第99章

    腦中已然清晰浮現出她孤身蹲在堤畔,淚如雨下的模樣。那般無助,想想都直教他心疼如絞。
    “行,我知道了。”他喉結滾了滾,壓下翻涌的心疼與戾氣,頷首道,“今日之事,多謝相告。”
    拋卻主觀厭惡,聞時欽亦不得不承認,易如栩當真是君子行徑。既未趁他失憶、她孤立無援時乘虛而入,反倒多加照拂。如今他重歸,兩人終成眷屬,易如栩又能這般坦蕩不爭,不再糾纏。
    聞時欽設身處地思忖,若易地而處,換作自己立于易如栩之境,怕是早已不擇手段將她奪回,囚在身邊,斷無這般容人之量。
    念及此,聞時欽先前對易如栩的針鋒相對悄然冰釋,只余下幾分真心實意的敬佩與歉意。他望著易如栩,斂去鋒芒,沉聲道︰“先前多有冒犯,今日方知你君子胸懷,是我狹隘了。對不住。”
    易如栩聞言,只淡淡笑了笑,目光未及他半分,依舊落在二樓那抹倩影之上。
    丈人屋上烏,人好烏亦好。
    坦蕩不爭?
    隨她喜而喜,愛屋及烏罷了。
    歸途之中,甦錦繡被聞時欽固于馬前,後背緊貼著他溫熱的胸膛,卻覺身後人異乎尋常地沉默。
    她回眸細打量,目光帶著幾分探究。
    聞時欽先開了口自證︰“怎的?我今日可是乖乖听話,未曾生事。”
    相處日久,他的脾性神態甦錦繡早已了如指掌,此刻這般模樣,倒像是在琢磨什麼心事。然而她也深知,此刻若點破,他定要嚷嚷“你竟不相信我”,鬧個半晌。
    甦錦繡不欲節外生枝,便轉回頭,重新偎入他懷中,靜听他沉穩如鼓的心跳。
    兩人並騎緩行,暮色漸濃,秋末晚風攜著涼意徐徐吹來,拂得鬢邊發絲輕揚。
    行至長安街,天高雲澈,涼淡風清。道旁商販支著素布攤幔,其上陳著各色楓葉片簪、霜染花釵,朱紅如燃,灼人眼目。兩側古楓經風一吹,紅葉簌簌飄零,鋪就滿地丹霞,宛若畫中景致。
    甦錦繡正看得入神,身後的聞時欽已悄然拈去她發間沾著的一片丹楓,絮絮叨叨道︰“侯府里的西園還在修繕,假山池沼剛定了形制,旁邊拓了片游廊,連通著暖閣與花廳,日後你邀閨友來,可在廊下臨流賞荷、煮雪烹茶,自在得很。”
    “東跨院設了繡坊與琴室,窗外種了桂樹,秋來滿院飄香。還有你念叨的戲樓,戲台已搭好,楹聯還沒題,等你來定。”他頓了頓,將身前人摟得更緊,“就是主臥那張床,上次摟著你睡,總覺得局促得很,翻個身都怕壓到你頭發,我已叫人定做了千工拔步床,日後定能滾得自在。”
    甦錦繡听他絮絮說著府中景致,只漫聲應了幾聲,目光仍追著漫天紅葉流轉。
    待他話音落,甦錦繡才仰頭望他,眼底映著晚霞與楓紅︰“我們去京郊的棲霞塢吧?听聞那里秋林似火,還有連片的小牧場,牛羊散漫,溪畔蘆葦白頭,最是適合賞秋。”
    聞時欽低頭看她單薄的鵝黃羅裙,蹙眉道︰“暮色已沉,風寒露重,你衣衫太薄,明日再去不遲。”
    甦錦繡扁了扁唇︰“是誰說,為了我什麼都願意做?果然還是假的……”
    語罷,她還抬起皓腕,以手背假意拭了拭眼角,實則眸底澄澈,無半分濕意,偏那模樣瞧著楚楚可憐,惹人憐惜。
    聞時欽瞧著她這故作泫然的情態,額角青筋微跳,已然能預見往後歲歲朝朝,無論他如何不願應允她的無理要求,她都定要拿這句話來堵他,叫他無從反駁。
    恰在此時,長安街的侯府門庭已在眼前。他勒住馬韁,命管家取來一件石青刻絲的灰鼠披風,將其一展,自身後覆上,再順勢將身前的甦錦繡牢牢裹入懷中,兩人相偎一處,只露她一個腦袋在外。
    他低頭,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無奈道︰“我當真是冤,怕你凍著急著取披風,還要被你這般腹誹。”
    甦錦繡得償所願,一路上眉眼彎彎,偏還理直氣壯道︰“那哪能賴我?又不是我逼著你立誓,你既親口許諾,自然要說到做到。”
    聞時欽將她攬得更緊些,下巴抵著她發頂,嗓音帶笑︰“我何時說要食言了?一輩子被你拿捏,我都甘之如飴。”他頓了頓,語氣鄭重起來,“等侯府修繕妥當,你便在逢府中乖乖等我,我親自登門提親,備下八抬大轎、十里紅妝,風風光光將你娶過門,讓你成為京中最體面的侯夫人,如何?”
    甦錦繡耳根驟紅,下意識攥緊他的衣袖,忙轉了話題掩飾羞澀︰“你這幾日瞧著這般忙碌,可是又領了新的職事?”
    此時兩人已策馬離了汴京鬧市區,前路漸趨開闊,秋林連綿如濤,丹楓似燃,晚風卷著草木清冽之氣撲面而來。聞時欽勒著馬韁緩行,沉聲道︰“如今我封了侯,京中可用武將稀缺,官家命我執掌禁軍操練,日日需去校場點兵練兵,養精蓄銳以備戰事。順帶也提攜些軍中可塑之才,教他們兵法韜略,日後也好為國效力。”
    “那日後豈不是會很忙?”甦錦繡仰頭望他。
    聞時欽低頭,語氣篤定︰“忙不忙,取決于你想不想見我。”
    “你若是想見我,我手中便是握著千斤帥印,也棄了往你那跑。你若是想見我,縱是萬軍叢中、矢石如雨,我也能尋隙抽身。”
    “你少來。”甦錦繡听他擲地有聲的壯闊諾言,嘴上嗔怪著不信,耳根卻紅得更甚,心底早已甜如飴蜜,“別把話說得這般輕易,你隨口許下的每一句諾,我可都一一記在心里。日後你若是……”
    話音未落,聞時欽已然俯首,溫熱的唇瓣輕覆其上,將余下未盡之語盡數封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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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說︰和好後給我甜成糖尿病了。
    標注︰
    “丈人屋上烏,人好烏亦好。”引用自杜甫《奉贈射洪李四丈》
    第84章 卜異卦 卜問姻緣事,何以解深憂?……
    誰知策馬至棲霞塢, 卻見入門緊閉,銅環冷寂,暮色沉沉壓下,哪里還有賞楓游玩的景致。
    聞時欽這才撫掌輕笑, 帶著早已知曉的篤定︰“棲霞塢辰開酉閉, 此刻早過了時辰。”
    甦錦繡嗔他︰“你既知曉, 怎不早說?”
    “我說了你會信?”聞時欽替她攏了攏披風, “怕不是要怨我故意攔著,反倒鬧得更凶, 倒不如先遂了你的意。”
    甦錦繡一時語塞, 竟無從反駁,只能鼓了鼓腮幫。
    聞時欽見狀低笑出聲,勒轉馬頭︰“走, 我帶你換條路,沿山徑西行有處月棲灘, 晚風拂葦, 星河映水, 夜賞秋景更有風味。”
    至了月棲灘,景致雖佳,清曠動人,甦錦繡卻忍不住打了個綿長的哈欠,泛起惺忪睡意。
    聞時欽見狀, 只得按捺下帶她泛舟夜游的念頭, 低笑一聲︰“就這點精力, 偏要鬧著趕來。”話音未落,他已單手勒住馬韁,另一只手穩穩攬住她的肩背, 讓她順勢偎進自己臂彎,“靠會兒吧,但別睡沉了。夜風寒重,凍著了又要嚷嚷頭疼。”
    兩人相處倒是奇趣,時而甦錦繡板著臉教導他收斂鋒芒,時而聞時欽反過來絮絮叮囑她顧惜身子,可偏生無論誰勸誰,都是听歸听,轉頭便拋諸腦後。
    甦錦繡眼睫輕顫,正要墜入沉眠,忽聞他低緩的嗓音在耳畔響起,似是琢磨良久才出口︰“倒忘了問你,你先前從未騎過馬,如今這騎術這般穩當,是跟誰學的?”
    “總不能是自學成才?”
    甦錦繡猛地一個激靈,困意霎時間消散無蹤。
    她倏然坐正身子,緩了緩紛亂的思緒,才篤定道︰“對,便是我自己琢磨著練會的。”
    “我的好阿姐,”聞時欽的聲音沉了幾分,“你教我待人恭讓、不可行惡、收斂心性,樁樁件件我都應了,為何你連對我講句真話都做不到?”
    這話如針,恰好刺中甦錦繡。
    方才他與易如栩談了許久,莫不是易如栩無意間將教她騎術的事說了出去?
    她終是松了口︰“是……如栩哥教我的。”
    聞時欽原只是怕她睡沉,隨口一聊好逗得她精神點,壓根沒料到竟是易如栩,聞言一愣,隨即低笑出聲。
    “他那副文弱書生的模樣,手無縛雞之力,能把你教好?”
    此時逢府大門已在眼前,聞時欽勒住馬韁,馬蹄踏碎滿地殘楓。
    “今個晚上等著我,我好好教你怎麼騎。”
    誰知府前的莫辭早已候在一旁,見兩人歸來,匆匆上前稟報︰“侯爺,兵部尚書段大人駕臨侯府,說有要事相商,需您即刻過去。”
    甦錦繡聞言,當即松了口氣,忙推了推聞時欽的肩︰“既有這般要緊事,你且速速前往侯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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