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聞時欽在她耳邊咬了句“你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便放下她,隨莫辭策馬走了。
    甦錦繡未先回自己的汀蘭小築,反倒轉身往壽康院去,祖母已歸,理當登門問安,以盡孝道。
    一進壽康院院門便見兩株蒼勁的迎客松,院中鋪著青石板,兩側秋菊吐蕊,黃白相間,暗香浮動,整座院落古樸又雅致。
    甦錦繡入內躬身請安,祖母雖精神健朗,卻素有隱疾,她便親手侍奉老人家服了湯藥,又陪著閑話家常,說起京中趣事,逗得老人家眉開眼笑。
    正聊著,清鑾清弈也來了,逢尋今夜因公務纏身回不了府,兩個稚童便索性留居壽康院,一則陪伴祖母解悶,二則盡些孝意。兄妹倆一進門,一個溫言問安,一個俏語打趣,院子里頓時更顯熱鬧。
    祖母閱盡滄桑,識人眼光獨到,閑談間忽抬眸看向甦錦繡,語氣篤定︰“錦繡,你與二郎,不日便要結秦晉之好了吧?”
    甦錦繡正幫清弈拾起掉落的撥浪鼓,聞言身形一怔,不知祖母何以窺破端倪,卻知老人家歷經世事,必有其洞察之由,隨後輕輕應了聲“嗯”,臉頰已悄然泛紅。
    祖母了然輕笑,攜她步入內廳,于一方鋪著錦墊的寬榻上坐定。
    榻前設著一張梨木小幾,她抬指示意甦錦繡于對面落座,復從榻側錦奩中取出一副佔卜牙牌,緩緩道︰“你莫嫌祖母絮叨,先前洗塵宴上你也听聞,當年我為岩庭納了幾房妾室,終究是傷了他們夫妻情分,蹉跎了數載光陰,想來至今仍是憾事。”
    “前幾日已有逢家交好的外戚,或是逢將軍舊交世家,將遠房表妹、家中庶女送來,欲附于二郎身側為妾,都被我一力回絕了。如今我尚在,說話還有幾分分量,能為你擋一擋這些紛擾。”
    “但二郎如今忝列侯位,尊榮加身,你們此刻情濃意篤,他許是真心不願納妾。然後宅之事,從來不止關乎兩情相悅,更牽系門戶興衰。日後他身居高位,同僚相托難卻、官家賜人難辭,或是為平衡勢力不得不俯就,院里難免有三妻四妾、鶯燕環伺之景,此乃世族常態,非一人之力可逆。”
    這番話如針砭骨,正中甦錦繡未曾深思的隱憂。雖字字扎心,卻是顛撲不破的實情,甦錦繡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
    “不過你也莫要太過憂心。”祖母放下牙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厚,“祖母此番並非勸你容他納妾,只是想讓你通透世情。若他日後真心變了,或是身不由己納了旁人,你莫要在這情分里沉淪,蹉跎太多傷心光陰。”
    “須知女子立身,根本不可全寄于情愛。情分在時,便如庭前嬌花灼灼,萬般旖旎。情分去時,若就此枯萎自棄,在這深宅大院里,便如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斷斷活不長久。”
    這話讓甦錦繡一時恍惚,些微身外之事涌上心頭。
    她已許久不曾翻閱那本伴她而來的繡巷雜記。
    自踏入這方天地的第一日,便莫名覺得此處本就是她的歸宿,投入得自然而然,反倒將現代十余年的歲月視作一場浮世旅居、鏡花水月。
    先前憑著一腔孤勇與篤定,掙得汴京第一繡娘的聲名,又一心要教好聞時欽,便愈發將雜記與過往拋在腦後。可祖母這番話,卻讓她陡然警醒。若真耽于這濃情蜜意,萬一到最後所有皆成泡影,該如何自處?
    正怔忡間,祖母溫聲道︰“不如,祖母為你卜一卦,瞧瞧這姻緣宿契,究竟是吉是凶、走勢如何?”
    甦錦繡低頭,瞥見小幾上的牙牌。
    那牙牌並非甲骨粗琢,而是以象牙精心琢就,牌面陰刻諸般字樣,填以松煙墨,古雅端方。
    “那……勞煩祖母為我卜一卦。”
    祖母含笑頷首,將十二枚牙牌攏在掌心,閉目默念幾句祝語,而後松手讓牌散落于幾上,叮然作響。
    恰在祖母散牌的剎那,門外忽然傳來清鑾的喚聲︰“姑姑!”
    小姑娘提著裙擺跑至簾前,手里舉著個巴掌大的小草兔,請她鑒賞。
    甦錦繡夸贊落畢,清鑾滿意離去,她方轉回頭再看幾上,只見三枚天輔赫然朝上,兩枚月相依偎,余下諸牌皆歸順位,唯獨一枚劫煞側翻,隱于人和之下,似藏似露。
    祖母俯身細看,笑道︰“卦象吉大于凶。天輔主貴人相助,月德佑姻緣順遂,人和顯夫妻和睦,雖有一枚劫煞暗藏,卻被人和所鎮,不過是些無傷大雅的波折。”
    “好孩子,放心去吧,你的姻緣雖有小劫,終是圓滿收場。”
    甦錦繡其實看不懂牙牌上的紋路篆字,不過是听祖母拆解卦象罷了。听完那番“吉大于凶、終得圓滿”的話,竟莫名安定了些。
    她後又暗自失笑,自己何時竟也變得這般庸人自擾?聞時欽待她的真心,歷歷在目,何須外物佐證,何須借著虛無的卦象來慰藉心神。
    這般想著,她又陪著祖母閑話了些家常,笑語盈盈,沖淡了先前的沉郁。
    待夜色漸深,甦錦繡才起身告辭,回了自己的汀蘭小築。
    她踏出壽康院門時,並未回頭,自然也未曾瞧見,院內祖母望著她的背影,臉上笑意盡斂,只剩沉沉郁色。
    方才卜卦時,最後散落的卦象分明是劫煞當頭,煞氣沖克人和,月德隱沒,天輔無光,本是斷斷不可逆的極凶之兆。
    祖母憐她情路恐多坎坷,不忍讓她預支愁緒,趁她當時抬眼望向外院清鑾的空隙,悄悄換了兩枚牙牌,才掩去了那觸目驚心的凶兆,只揀了寬心的話來寬慰于她。
    月斂星藏,夜色沉沉欺壓下來。
    聞時欽在鎮遠侯府與兵部尚書段凜議罷軍機處要務,正事方了,段凜便話鋒一轉,撫須含笑,旁敲側擊贊道︰“二郎年少封侯,英氣勃發,果真是後生可畏,朝廷棟梁之選啊!”
    聞時欽虛謙兩句︰“尚書謬贊,不過是仰仗聖恩與先輩余蔭罷了”,言罷便欲起身送他出門。豈料段凜腳步一頓,話鋒又轉︰“听聞二郎先前與縣主的婚約已散,如今尚未婚配吧?”
    聞時欽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勾了勾唇角,未及開口,段凜已自顧說道︰“吾家嫡幼女正值待嫁妙齡,品貌端方、知書達理,不若改日你移步寒舍,見上一見?”
    聞時欽向身側的莫辭遞去一個眼色,莫辭心領神會,當即捧上一沓從欽天監請得的日歷福箋,朱紅灑金,題著吉慶字樣。
    聞時欽輕點那福箋,緩聲道︰“承蒙段尚書厚愛,不過晚輩與婚事已定,臨近年關便要完婚。令愛金枝玉葉,聰慧賢淑,自當配得世間更好的良緣,晚輩豈敢耽誤?”
    這話拒得干脆利落,半分轉圜情面也無。段凜踫了個軟釘子,連追問他未婚妻是何家貴女的興致都無,只拱了拱手,虛應兩句“恭賀二郎”,便帶著隨從悻悻離去。
    聞時欽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似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轉頭對身側的莫辭沉聲道︰“莫辭,近來可有旁人家借著各式由頭,往府中塞人或是說親?”
    莫辭躬身回話,一一稟明近來幾家世交、外戚的試探,末了補充道︰“大多遞來的帖子或是說項,都被老太太以‘二郎自有打算’為由擋回去了。”
    聞時欽聞言,面上掠過一絲急色,叩了叩案幾︰“既如此,婚期得往前提,盡快完婚才是。”他頓了頓,又叮囑道,“此事暫且莫要同阿姐提起,免得她多心誤會。”
    莫辭躬身應道︰“小的明白。”
    夜色已濃,聞時欽本欲直接宿在侯府後宅,反正回了逢府的汀蘭小築,也那礙著兩個孩子不能與她相守,只能遠觀,倒不如在此處圖個清淨。
    可剛挨上榻沿,那日甦錦繡窩在他懷中、鬢發微松的柔順側顏便驟然撞入腦海。這屋內的每一寸陳設,似都著她的蘭麝清芬,觸目皆是舊痕,念及此,心尖癢得難耐,直教相思入骨、坐立難安,縱是飲盡案上清茶也難解焦渴。
    他終是按捺不住,起身取了披風,策馬往逢府奔去。
    而他心心念念的逢府里,汀蘭小築燭火如豆,甦錦繡剛對著菱花鏡理罷青絲,發間還凝著淡淡的蘭膏香氣,正俯身收拾屋中瑣碎,無意間翻到箱底一角素白布料。
    抽出展開,竟是那時聞時欽身故時,她日日穿戴的孝服。
    素縞無紋,針腳細密,還凝著舊時淚痕與香灰氣息。她將孝服輕輕展開,燭光照得布料冷白,這般不吉之物,留著徒增傷感,不如棄了。
    正將孝服搭在臂彎,方才展開時擋著的窗戶前,忽有一道黑影憑空出現。衣環輕響未停,那人已翻身而入,帶起一陣夜風寒氣,掀動了案上燭火,明滅不定。
    甦錦繡驚得心口一跳,孝服險些滑落,定楮看清來人,頓時蹙著眉瞪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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