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8

    韞曦猛地轉頭,只見那蒼黃色衣衫青年不知何時已立在她身後,逆著檐下漏下來的天光,身形挺拔,眉眼被映得半明半暗。
    他瞧著她,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帶著點說不清的戲謔意味。
    韞曦著實嚇了一跳,下意識抬手按了下胸口,輕輕喘了口氣,柳眉豎起瞪他一眼,壓著嗓子沒好氣道︰“好端端的,站在人身後做什麼?你知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的?”
    青年見她驚慌模樣,笑意更深了幾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聲音也比前次听來中氣足了許多,想來身上的傷已經痊愈了︰“原來你膽子也不算大。”
    韞曦輕哼一聲。
    “我倒是發覺,我們確實很有緣。你瞧,這才幾日,豫章郡城中我們居然又見面了。上回說的那句‘以身相許’,我想了想,確實不應該收回去。”
    韞曦耳根子“唰”地一下紅了。她又羞又惱,啐了他一聲︰“登徒子,你少胡說八道!”
    說完這句,眼珠一轉,揚起下巴,笑得眉眼彎彎,卻帶著點小小鋒芒︰“我倒記得,你上回明明信誓旦旦說此生怕是再也見不到了。沒想到這麼快便有了第參次照面。你這個走江湖的劍客,預判的本事,竟還不如我這個深閨里出來的姑娘家。”
    青年低低笑了一聲,倒也不曾反駁,只是看著她的眼神,比之方才多了幾分認真。
    韞曦目光在四周悄悄掃了一圈,廊下依舊空蕩蕩的,問︰“你怎麼會到這里來?”
    青年反問︰“你能來,我便不能來?”
    韞曦翻了個白眼︰“我是堂堂正正被宴請進來的,你呢?你有請帖麼?”
    “我這是,不告而來。”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給他們一份驚喜。”
    “什麼驚喜?”韞曦追問。
    青年卻不立刻回答,轉而問︰“你不怕我?”
    “我……為什麼要怕你?”
    “你該知道,如今官府正在到處圍捕我。”
    韞曦目光清亮,篤定說︰“我不怕。而且我覺得這事里頭肯定有隱情。你又不是壞人,他們若真的要捉你,也該是捉錯了人。”
    青年盯著她看了片刻,沒再解釋什麼,只是輕輕一笑,勾了勾手指︰“既然如此,跟我來。”
    話音剛落,他已率先轉身,韞曦立刻提起裙擺小跑著跟了上去。
    青年帶著她左拐右繞,到了一處幽靜的小院。伸手一推,門扇無聲而開。書房里陳設嚴整,博古架一面排開,上頭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珍玩古物。
    青年卻未理會,翻找了片刻後,從最下層的一口檀木箱子里,取出了一只細頸小巧的青色瓷瓶。
    那瓷瓶色澤溫潤,釉色如水,燈影下一動,便流轉出淡淡的寒光,通體剔透。
    韞曦湊近了看,驚異說︰“這是冰玉彩。色正,釉淨,一點雜質都沒有,真漂亮。”
    “漂亮嗎?我可看不出來。”青年咕噥一句,動作利落地從懷中取出一方細軟綢緞,小心翼翼將那東西包裹起來。
    韞曦本就一直盯著他的動作看,見他這般鄭重其事,脫口問道︰“你……你偷走做什麼?”
    “偷?我不是偷。我是受人所托,物歸原主。”青年糾正說。
    韞曦听他說得一本正經,卻越發糊涂,眨眨眼,一雙眼楮清亮得像盛著春水,睫毛輕輕一顫,里面幾乎要溢出困惑來。
    她的眼楮實在太圓了。
    青年本來只是隨意看她一眼,可視線一落上去,卻像是被什麼絆住了似的,竟移不開了,仿佛在她眼中看見了自己,映得清清楚楚,連一點遮掩都沒有。
    這種感覺讓他心里猛地一亂,來得極快,像春夜里忽然竄起的一點火星,轉瞬即逝,卻又灼得人心口微微發熱。
    他下意識移開視線,側過臉去,語氣也比方才急促了幾分,掩飾什麼似的,繼續往下說︰“你可知道,這東西是從何而來的?”
    韞曦乖乖搖頭。
    青年卻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那句話有些多余。她清清爽爽站在春光柔媚之中,衣裙柔軟精致,眉目干淨,與江湖上那些血雨腥風、刀光劍影隔著天壤之別。
    她與他是完全兩個世界的人,何必要將這樣一位千金大小姐帶到自己的世界中去?
    他忽然沉默了一會兒,定了定神,說道︰“沒什麼。”
    “你是不是……什麼難言之隱?”
    青年听見這話,笑意重新浮現︰“談不上。江湖上的事情,你知道得太多並不好。還是做個天真爛漫的大小姐比較好。今日一切順利,當真還是要感謝姑娘助我一臂之力。告辭。”
    說罷,抱拳,動作干淨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刀光一閃,人已掠上牆頭,輕功施展,人已沒了蹤跡。
    韞曦望著他離開的方向,愣了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來。
    她其實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問。
    他的名字,他的來歷,他口中那個“受人所托”的人……甚至連他究竟是不是與陸驍當真有什麼關系,她都沒來得及問出口。
    心里徒然生出一份失落。
    等孫嬤嬤回來的時候,韞曦坐在涼亭里百無聊賴地發呆,孫嬤嬤把方才與常氏的那一番對話,如實說了出來。常氏一口咬定,她家中從未有什麼陸姓的親戚。
    韞曦更覺迷惑,陸驍到底從何而來?而那個與他長相相似的青年又是什麼人?
    一樁接一樁地扣在一處,像一團解不開的亂線。
    她只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跟不上了,再見到馮瀠瀠的時候便冷著臉與她擦肩而過。
    馮瀠瀠卻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提著裙擺快步迎了上來。在韞曦面前站定,小心翼翼屈膝行了個禮︰“民女馮氏,給公主請安……”
    說完,偷偷抬眼瞥了韞曦一眼,又立刻慌張地垂下去,神色怯怯。
    “上回……上回的事情,還請公主千萬不要誤會。小女、小女與表哥……不是,是與王公子,其實只是兄妹一般的情誼,並無旁的意思。公主千萬不要多想,公子他、他對公主……”
    韞曦眸色冷淡,懶得再听她吞吞吐吐,截口說道︰“兄妹情誼,也不是不能變成男女相悅。至于王公子如何想,那是他的事,與我無關。馮姑娘若有心,繼續加油努力便是。我自然樂見其成。”
    言罷廣袖一轉,轉身就走。
    只留下馮瀠瀠站在原地,原本精致的妝容也像是忽然失了顏色,風乙醇,身子也晃了晃,整個人顯得格外狼狽。
    第二日夜里,天色才剛剛擦黑,韞曦兩日來心里頭像是被細線纏住了一般,說不出的煩悶,又說不清緣由。偏偏夜里也沒什麼事可做,索性一揮手,讓星穗備了披風,扮成尋常富家女,帶著人一道去了附近的戲場听戲。
    韞曦要了二樓一個雅間。那雅間位置極好,隔絕了外頭的喧嘩,又正對著戲台中央,窗子半開著,既能看戲,又不嫌悶,四周用厚實的帷幕遮住,既私密又清淨。
    星穗一進來就被今晚唱的那出才子佳人戲吸引了目光,站在窗邊往下探頭探腦。
    韞曦瞧她那副模樣笑道︰“你若是想听,就去外頭听個盡興,不用在我這兒守著。”
    “可是姑娘你一個人在這兒……”
    “我只是想靜一靜。你就在外頭,有事我叫你。”
    星穗這才退了出去。
    包間內頓時安靜下來,只有樓下隱約傳來的唱念做打聲,像是隔了一層水幕,朦朦朧朧。韞曦對台上那些被反復演繹的悲歡離合提不起半點興致,她倚在窗邊,伸手推開了另一側臨街的窗戶。
    夜色正好。
    天空高遠,星河如練,幾顆星子明亮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遠處樓宇燈火連成一片,映得夜色也明亮了幾分。
    韞曦靠在窗邊,眼底一片失焦怔然。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忽然傳來星穗的聲音。
    “姑娘,有人想見你。”
    “是誰?”
    星穗推門進來,神色有些古怪,將一張帖子遞了上來
    韞曦接過來一看。
    上頭只龍飛鳳舞地寫了參個字——“玄影劍。”
    筆勢凌厲,收鋒干脆。
    下一瞬,那人已經大大咧咧地擠了進來,笑呵呵地說道“嘿,我可算是進來了。你這小跟班可真是不好說話,我好說歹說,才讓我見你這一面,太費勁了。”
    星穗還記得上次他“趁人之危”的事兒,心存感激之余又覺得他不正經,垮著臉說道︰“誰讓你每次都欺負我們家姑娘。”
    韞曦一見是他,眼楮先亮了一下,連自己都沒察覺,莞爾道︰“你怎麼來了?”
    星穗見沒人靠近,這才輕輕將門掩上,自己退到外頭守著。
    屋里一時安靜下來。
    韞曦去給他倒茶,隨意笑問︰“你怎麼會在這兒?”話說出口,趕緊抬眼朝窗外和樓下張望了下,聲音壓低了些︰“官府那邊……可有察覺到你的行蹤?”
    他倚在桌邊,神情依舊從容,搖搖頭笑道︰“大隱隱于市,這里反倒不易被察覺。這里有我的朋友,照應著不會有事。方才一抬頭,就瞧見你的小跟班在二樓回廊上轉來轉去,我一猜便知道,你大約是在這里了,就讓她替我傳個話。”
    韞曦坐到他對面,這才認真看向他,語氣也放緩了些︰“你找我,可是有什麼事?”
    他沉吟了一下,面色鄭重,直言道︰“昨日在刺史府,你幫了我和我的朋友。他們非要我把你帶去,說是一定要當面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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