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每当这时候,秋田总是乐呵呵地说着马虎话。
    “嗨,年轻人的事情,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去折腾吧,咱们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操那份闲心干啥?”
    秋田的话说得模棱两可,不承认,却也不否认。
    其实在他心里,大概早就有数了。
    毕竟两人若是真没点什么猫腻,就九方冶那种看秋泽时仿佛要吃人的眼神,他早就一扫帚把人赶出去了。
    秋田只是在等,等这两个小崽子什么时候主动把窗户纸捅破。
    就在最近几日,秋田察觉到了秋泽的不对劲。
    秋泽在饭桌上总是欲言又止,夹着一根青菜能发半天的呆,杏眼里写满了纠结。
    秋田心底明镜似的,知道这傻儿子大概是憋不住,准备摊牌了。
    为了推这磨磨唧唧的儿子一把,在一个看似寻常的晚饭时刻,秋田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破天荒地吃得极慢,一粒米一粒米地细嚼慢咽,硬是把一顿饭吃出了品鉴山珍海味的架势。
    等秋花花和大灰这两人风卷残云般地扒拉完碗里的饭菜后,秋田清了清嗓子,放下了筷子。
    “花花,大灰,你们俩吃饱了就赶紧回屋去,我有点事要跟阿泽交代。”
    秋田的声音不大,却带有一家之主的威严。
    秋花花和大灰乖巧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此时的九方冶,也准备顺着那条新修的封闭式走廊,退回隔壁的院子去。
    这条走廊是他们几个月前专门修建的,为了方便能在左右两间宅院出行,省得还要从大门绕上一圈。
    “九方,你也先别忙活了,坐下吧。”
    在九方冶的脚踏入走廊阴影的那一刻,秋田洪亮的声音叫住了他,“毕竟这事儿,也跟你有点关系。”
    听到这话,走到门口的秋花花顿住脚步。
    小姑娘瘦瘦小小的身板一震,随即转过头,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她目光在自家哥哥和九方冶之间来回梭巡了一圈,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大灰挠了挠灰扑扑的猫耳朵,满脸写着单纯与迷茫。
    在他单纯的认知里,秋泽是他的师父,九方冶是师丈,仿佛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既然师父和师丈要跟长辈商量大事,他这个乖徒儿自然是不能去偷听的。
    当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时,空气中突然变得安静许多。
    昏黄的油灯在粗糙的木桌上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爹……”
    秋田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如坐针毡的秋泽,“说吧。”
    秋田的声音低沉沧桑,“你们俩,是打算就这么没名没分地继续厮混下去,还是有什么长远的打算?”
    单刀直入的问话,砸得秋泽头晕目眩。
    秋泽纤长的睫毛颤抖着,他顿时明白了,父亲这是都知道了。
    九方冶马上要带着聘礼来正式提亲了,再藏着掖着,也没有啥意义了。
    秋泽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打算瞒您了,我跟九方……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他紧张地在桌子底下攥紧衣角,“九方待我很好,也很照顾我,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求爹……成全我们。”
    说完这句话,秋泽忐忑不安地低下了头,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然而,预想中的秋田的生气却并没有出现。
    秋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着老父亲等来儿子长大的欣慰,也有着对未来不可预知的浓浓担忧。
    九方冶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他一一看在眼里,挑对待秋泽的那份小心翼翼,也无可挑剔。
    秋田的心里,其实早渐渐认可了能力出众的九方冶。
    但他作为一个父亲,又怎能没有顾虑?
    “九方啊……”
    秋田将目光转向了身姿挺拔的男人,眼神里透出审视。
    “我们,你们,阿泽如果跟了你,将来有一天你若是变了心,或是仗势欺负了他……”
    秋田苦笑了一声,眼底闪过心酸,“我们这群弱小的家人,恐怕也无法给他撑起半点腰啊。”
    与其在心中担心来担心去,不如挑明了说开了。
    但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却让秋泽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这时,一只宽大火热的手掌从桌子底下伸了过来,包裹住了秋泽微颤的小手。
    九方冶迎上了秋田审视的目光,“伯父多虑了。”
    九方冶的声音掷地有声,“我九方冶向天发誓,绝不会仗着修为欺压阿泽半分。”
    第158章 留在这里
    他加重了握着秋泽手的力道,将自己的体温尽数传递过去。
    “即便我没有修为,只是个普通人,我也绝对舍不得让他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面对如此真挚热烈的承诺,秋田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他将信将疑地盯着九方冶看了一会儿,紧锁的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
    身为长辈,他深知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九方冶当然也明白,空口白牙的保证在一位担忧儿子的父亲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真正的真心,不是靠一两句轻飘飘的誓言就能证明的。
    他没有再多做辩解,他会用时间证明他的态度。
    秋田浑浊的目光在九方冶的脸上停留良久。
    “爹,您别这么看着九方,其实……我现在已经不是任人拿捏的人了。”
    秋泽连忙反握住秋田粗糙的大手,同时指尖微微一动,纯粹柔和的灵力如水波般在掌心绽放。
    秋田瞪大了布满沧桑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儿子掌心跳跃的灵光。
    “阿泽,你……你竟然踏上了修行之路?”
    在这个灵气稀薄的西部大陆,哪怕是身强体壮的猛兽部落,也极难诞生出灵修,更何况是一只向来被视为处于食物链底端的垂耳兔。
    秋泽乖巧地点了点头,“是的爹,我如今已有自保的能力,您真的不必再为我日夜提心吊胆了。”
    听到这话,秋田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底迅速蓄满了一层湿润的泪光。
    巨大的欣慰涌上心头,可伴随而来的,却是深深的酸楚与落寞。
    “看来,我的小阿泽是真的长大了,已经不需要阿爹为你遮风挡雨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能再护着儿子几年。
    却没想到,不声不响间,儿子已长成了一棵足以独自面对风雨的参天大树。
    秋泽心思何等细腻,只一眼便看穿了秋田心底难以言喻的内疚与自责。
    他眼眶一酸,扑进了秋田并不宽阔却无比温暖的怀抱里。
    “爹,您瞎说什么呢,不管我变成什么样,有多厉害,我永远都是您的小阿泽啊。”
    秋泽将毛茸茸的脑袋埋在父亲的颈窝里,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鼻音。
    “再说了,修炼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少年仰起脸庞,杏眼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您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对呀。”
    看着儿子的灿烂笑容,秋田胸口憋闷的浊气,在这温言软语中消散了。
    他抬起长满老茧的手,温柔地揉了揉秋泽头顶的软发。
    “好,好,爹不胡思乱想了,爹为你感到骄傲。”
    油灯跳跃的暖光下,父子俩相视而笑。
    秋田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一旁始终安静如初的九方冶。
    “阿泽,既然你们话说开了,爹也不是棒打鸳鸯的老顽固。”
    秋田的声音无比郑重,“只要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爹绝不会横加干涉,爹尊重你的选择。”
    说到这里,秋田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打量着九方冶周身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上位者气场。
    但秋田的这双老眼还没瞎,看得出九方绝非池中之物,他们这个小小的垂耳兔部落,怕是困不住这条潜渊的游龙。
    他握住秋泽的手,“日后,你们若是想继续留在这里过些平淡日子,爹自然欢喜。若是你要追随他去往更广阔的天地,爹也绝不拦你。”
    秋田的眼角滑落一滴泪,砸在干裂的木桌上,晕开一圈暗色的水渍。
    “但只要爹还剩下一口气,只要这破院子还在,若是你在外面受了委屈,或者是想家了,随时都可以回来。”
    “爹……”
    秋泽哽咽出声,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
    脑海中如同走马观花般闪过无数个念头。
    其实在这个夜晚之前,他对于未来的去留,始终抱着一丝摇摆不定的犹豫。
    外面的世界固然精彩纷呈,有繁华的城池,有奇珍异兽,还有处处充斥着磅礴灵气。
    如果他选择跟随九方冶回到那座冰雪仙宫,他的修为必定能够一日千里。
    可是,流光溢彩的日子虽然好玩,却总让秋泽的心底萦绕着一种宛如浮萍般居无定所的空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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