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122章
    郑明珠再一次深陷于梦中。
    宽阔巍峨的殿宇内, 赤色绫罗随风飘荡。颊前黑羽扇扫过眉目,泛起细痒。
    郑明珠接过礼官递来的瓠瓢,色泽清亮的椒酒在木葫中轻晃,香气辛甜。
    她盯着酒面倒映的人影, 不禁出神。
    玄黑外袍绣着暗绛色龙纹, 剪裁得适,衬得男人格外挺拔端正。十二玉旒珠遮住对方的面孔, 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指节微抬, 酒面转换了朝向。男人的眉目前覆了一层暗纱,瑱珠垂在其耳侧,日光斜照而来, 露出的半张面容皎皎似玉。
    只是男人唇角带笑, 无端添了几分妖邪气。
    礼官低声催促。
    郑明珠举起椒酒饮尽。
    两瓣瓠瓢相合,再用赤绳紧紧绑在一起。
    同牢合卺后, 礼成。
    她盯着瓠瓢中间那道不容忽视的裂痕,心头忽地出现一个疑问:如果目的是相合, 为何最初要分开?
    疑问在心底扎根, 迅猛生长,随着周身的血上涌到耳边,一遍遍拷问。
    这声音像剪不断的丝线,紧紧缠绕过来。她呼吸变得急促, 警惕地看向四周。
    宫人、礼官、公卿宗室、无数道呆滞无光的视线正盯着她。
    她缓缓转过头, 拨开男人面前的玉旒珠。
    黑纱不知何时垂落。
    纱下没有眼睛。
    唯有两个血淋淋的黑窟窿。
    耳边的声音消失了, 殿中恢复寂静, 连祝乐也凝滞住。
    郑明珠僵在原地,后脊阵阵发冷。
    半晌,她推开身前的几案。咣当一声, 炙肉刀筷倾倒在地,瓠瓢重新碎成两瓣。
    她提起厚重的衣裙,拼尽全力跑向宫殿门口的光亮。
    跨过门槛那一刻,她扑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萧姜垂眸,眼睫遮住大半瞳仁,看不清其中神色。唇边扯起的弧度一如既往的温驯。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身,指尖轻轻摩挲。
    他在这?
    那她身后的人,又是谁?
    郑明珠缓慢转身,再次对上那双空洞的眼眶。
    过分秾丽的面孔渐渐变得端庄持重。
    是萧玉殊。
    她伸出手,上前一步。
    身后的男人却骤然收紧力道,拥她入怀。灼热的气息贴在耳边,低声呢喃。
    这双眼睛看了不该看的,理应剜去。
    再靠近,他没有的不止是眼睛。
    掐在腰腹的指尖点点上移,最终停在绣着鹅黄梅蕊的丝质小衣前,隔着布料,粗粝的手掌握住那团棉软。
    往日里摆弄雕刀木玉的手,寸寸抚过片片梅叶。
    郑明珠双目紧闭,再睁眼时场景变幻,方才大殿中的人事物如潮水般褪去。入眼是绯红的纱帐,一盏灯火在帐外明灭,暖光昏昏暗暗。
    唯有前襟作乱的指掌尚未消失,时轻时重。
    她伏在榻枕前,发髻垂落,金珠步摇轻轻晃动。额心的花钿被薄汗晕开,几抹赤色蹭上男人腕骨。
    灯烛矮下去,火光渐渐黯淡。
    翻过身,对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目光。
    萧姜衣帛齐整,周身玄纁礼服没有半分凌乱。榻内温度升高,他慢条斯理扯松领口。
    阉人罢了。
    思及此,郑明珠回瞪过去,笑容中带着戏谑和讽刺。
    红宵帐暖,可萧姜却奈何不得。
    这对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极大的羞辱。
    萧姜面上笑意淡了些,他没有气恼,眼中多几分疑惑。像是在思量些什么。
    下一刻,她的双目被手掌遮挡,严严实实。
    修长如玉竹般的长指下探,深深埋进软土,前伸后又曲起。
    郑明珠眉头紧蹙,推攘眼前的手臂。掌心灼灼的温度抚过脸颊,下颌,复而停在鹅黄的梅蕊上。
    夫妻之间,本该如此。
    这个受制于世俗礼法的称谓,就像两瓣瓠瓢上的红线,能将两个终要渐行渐远的人紧紧栓在一起,再没旁的作用了。
    这种事,萧姜并不热衷。
    许是生有隐疾,许是被中下蛊损了身子,又或许是看见女人便想起幼时那一张张疯癫的面孔。
    但总得想个法子,将这根红线绑紧,坐实。
    他曲起指尖,看着郑明珠失神的视线,露出个满意的笑来。
    - -
    一碗黑褐色的苦药见底。
    郑明珠苏醒过来,起身那一刻,头痛欲裂。
    她撑住上半身,回忆着方才的梦。
    还是从前那些零散的画面,只是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终于露出真面目。
    想起萧姜,此刻倒没那么生气。
    天下忘恩负义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更何况她待萧姜,只当是喂路边的狗,狗又替自己叫唤几声。
    充其量是各取所需。
    萧姜会因他们合作前的龃龉报复她,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有防患未然。皇后恨姜夫人入骨,绝不会任萧姜做皇帝。
    只要萧玉殊安稳登基,不愁没机会杀了萧姜。
    哪怕没有十分的把握,她也只能走现在这条路。
    萧姜表面和顺,实则心性与她无甚区别。既然肯忍辱负重在她身边蛰伏多日,便是打定主意要她死。
    就算她现在放下身段讨好萧姜,这样人做君王,她无法掌控。
    倒不如放手一搏。
    醒来后,听思绣说起,她已经昏睡整整一日。昨天亏得游园的洒扫宫人路过,及时发现了她,只怕要大病一场。
    萧姜便没那么好运了。
    他倒在假山后的雪地里,怪症突然发作。路过的宫人没能看见假山后的萧姜,不知在雪地躺了多久,才被枉生找到带回去。
    雪融化时,天极寒。
    锦丛殿冷如冰窖。铁炉里,堆放着沾雪的枯枝,怎么也点不燃。
    今年份例的炭火还没送过来,想必也无人会送了。这一年来锦丛殿的份例,皆靠郑明珠打点才不被苛扣。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萧姜紧紧抓着被褥,手臂青筋鼓起,冷汗淋漓。颈前的刺痛深入骨髓,紧接着便是席卷全身的凉意。
    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从前只有在梦里,他才能看得到。所以在巨大的疼痛里,他已辨不清梦境和现实。
    他心底唯有一个念头。
    让萧玉殊死。
    郑明珠不会无缘无故发难,昨日的气恼,是想明白了那日五谷宴的事。
    想明白他是故意引萧玉殊听到那番话的。
    多日同甘共苦的盟约,说散便散。就因为郑明珠与萧玉殊生出裂痕来。
    郑明珠可以因为他的算计生气,也可以因他的欺瞒生气,唯独不能是因为萧玉殊。
    萧玉殊必须死。
    怪症持续大半日,终于有片刻停歇。紧接着是风寒发热。
    殿内无火炉,无热汤,萧姜硬生生挺了过来。
    夜半,他起身坐在榻边。
    这双刚重见天日的眼睛,幽幽地望向窗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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