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第197章
    晨曦渐渐升起, 日光顺着窗棱照进殿内。
    郑明珠原地站了许久,也没有踏入寝殿一步。她转身离开此地,来到外殿书案旁落座。
    宫人送来一碗热羹,她用了半碗后便搁在一旁。
    不知不觉, 靠在案上睡着了。
    旧事入梦, 罕少地忆起刚从乌孙回到大魏的时候。
    那时,郑明珠进宫不满一年, 却已摸清了皇后的脾性, 也知道今后在皇宫里该如何行事。
    老皇帝的身子骨虽不好,但也没孱弱到需要即刻立皇储的地步。
    更何况,陈王在乌孙为质多年, 一朝回来, 可算大功一件。
    这储君之位,未必会落在萧玉殊头上。
    故而, 郑明珠并不急于与哪位皇子亲厚。
    相反,在陈王萧谨华风头正盛的那几日, 郑明珠连门也不愿迈出一步, 终日守在文星殿里。
    但圣上赐家宴,如论如何是躲不过去的。
    郑明珠不情不愿地同郑兰她们一同前往琼光殿赴宴。
    因是陛下宴请,若去迟了恐失礼数。皇后身边的樊姑姑提前一个时辰便催着她们过来。
    未料,晋王和陈王来得同样早。
    远远地, 郑明珠瞥见内殿熟悉的身影, 立刻慢下脚步。
    这两个人, 她都不想见。
    这时, 走在她身侧的郑兰突然顿住脚步,指着自己手中的食盒,笑道:
    “姐姐且先行一步, 四皇子殿下近来得了风寒,我要将这汤药和吃食给四殿下送过去。”
    是那位常年幽居,不得圣心的盲眼皇子。
    近来郑兰倒是与那四皇子走得很近。
    郑明珠拦住郑兰的去路,顺手将这人手中的食盒夺了过来。
    “妹妹这几日辛劳,又是筹备陈王的贺礼,又是向晋王殿下讨教诗文。若再跑这一趟,岂不是要累坏了?”
    “我帮你。”
    没等人反应过来,郑明珠提起食盒转身就走。
    她走得匆忙,自然没问清楚具体要送到何处,对那个盲眼的四皇子更是一无所知。
    好在随侍的宫人知道四皇子的住处,一行人便往锦从殿方向去。
    看着逐渐冷清的宫道,郑明珠才恍然发觉,这条路也是通往掖庭的。
    经过附近的水园时,远远瞧见一道瘦弱的身影。
    荷池旁,青年背对着她,端坐在河岸旁的苔石上。他一身灰麻衣已浆洗泛白,绫带绕过双目稳稳系在脑后,发髻整齐妥帖。
    似是听见了不速的脚步声,青年微微偏过头,露出半截瓷白凹陷的脸颊。
    郑明珠视线短暂在那背影身上停留,随即从宫人手中接过食盒,独自来到荷塘边。
    她绕至青年正前方站定,目带审视,视线从对方额顶扫到足尖。最后停在那条将眉眼遮盖严严实实的绫带上。
    萧姜早已察觉到身前的陌生女子。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悠然散漫,伴随着女子发髻坠饰的娑娑声,如同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兽。
    淡淡冷梅香随夏风飘来,萦散在空气中。至此,他已然断定,来者不是郑兰。
    笑意在唇尾轻轻漾起,萧姜摸索着苔石缓慢起身,语气低而柔:“二姑娘,是你来了吗?”
    他面带病容,起身时踉跄两下,好似风一吹便会倒。
    郑明珠若有所思,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她没开口说话,本想扔下食盒就离开,但现在离开宴时辰尚早。
    此刻回去准要碰上那几个不想见的,岂不白来了。
    眼前这个病唧唧的皇子她也委实不想沾惹。思忖半晌,郑明珠打开食盒。
    食盒分隔二层,上面搁着一碗药,苦味直冲鼻息。下面是两块炙羊肋和一碗脆芹牛白羹。夏日天热,尚有余温。
    她端起药碗,递入萧姜手中。
    萧姜双手捧着药碗,汤汁入口饮尽。忽而心肺痛痒,转身干咳了几声。
    药尽数吐在荷花池里。
    郑明珠蹙紧眉头,随后了然一笑,静静看着这人演。
    “……让姑娘见笑了。”
    萧姜捂着胸口,有气无力道。
    这病唧唧的四皇子,倒挺有防备心的。是怕皇后派人来毒死他不成。
    郑明珠笑着端出热羹,将食盒里炙羊肋的佐料全部倒进汤里。盐巴和酱醋混进去,汤底瞬间变浑浊。
    这次,萧姜碰到了她的指尖。
    指节温热而软,一触即离,指腹却带着薄茧。
    不像宫人,也不像养尊处优的妃嫔和世家女子。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萧姜端起汤碗,佐料味浓重而刺鼻,入口的汤又咸又酸。他恍若未觉,面不改色服下。
    “多谢郑姑娘。”
    方才怕药中有毒,现在就肯喝了。看来是已经猜出她的身份,放下了防备。
    郑明珠仍不应声,一瞬不瞬地看着青年仅露出的半张面孔。
    鬼使神差地,她探出指尖勾起绫带下边缘。轻轻上抬,一双青眉长目显露出来,仿若精雕细琢的艳色玉器。
    这样的皮囊装载着柔如蒲苇的神情,杂糅出一种怪异的违和感。
    青年缓缓睁开双目,泛青的白眼,黑瞳幽深如潭,空洞沉寂。
    郑明珠怔怔地与这双眼睛对视,深陷进这份空寂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四周景物模糊褪色。夏风习习的荷塘边不知何时变成昏暗逼仄的酒窖。
    沉寂的瞳仁渐渐攀上几分灰败死意,男人面容凄白,手臂无力地垂在香气四溢的酒缸里。
    放干了全身的血。
    郑明珠木着思绪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此地,来到熟悉又陌生的椒房殿。
    她站在椒房殿内寝,抬头又触及到这双染血的眼睛。
    一根飘飘荡荡的白绫缠着软剑,男人的身子高挂着,血滴哒哒滴在锦被里,色泽鲜艳如同大婚日的喜帐。
    她张开手掌,血滴在掌心,余温尚存。
    画面一转,手中温热变得冷凉。她攥着金柄匕首,直直地插在男人伤痕斑驳的胸口中央。
    低而滞涩的笑声在耳边响起,男人死死盯着她,不知痛觉一般步步逼近。
    刀锋越扎越深,笑声愈发清晰。
    回忆随着笑声排山倒海灌注而来,似梦却又格外真实。
    那双眼睛在她面前逐渐放大,在她站在金鸾座前时笑,在她行鱼水之欢时愤。在她彻夜难眠时变成一颗又一颗星子,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愧意日渐滋长,如同浸了水的厚纱,紧紧缠着她。
    郑明珠捂着耳朵,低头向前跑,穿过一间又一间重檐宫宇,那双眼仍挥之不去。
    它永远烙在她余生的每个角落,逃不开,躲不过。
    忽而,万籁俱寂。
    长安郊外的山崖洞底,巨石旁,少女依偎着瞎子,抱团取暖。
    那是她第一次和他一起杀人。
    未央宫锦丛殿,少女泼了瞎子一身的冷水。瞎子在冷风口里站了大半日,没有抱怨半句。
    那是她第一次因利用而伤他。
    云川赵府,少女为私仇闯入府兵重重的家宅,瞎子只道一句:他们生来适合联手共谋。
    便义无反顾地跟着去了。
    蜀中乐元城,上巳佳节。两个人如飘萍般游荡在此世的人,有了他们共同的生辰。
    铜铃叮叮当当地响,青牛拉着简陋板车,慢慢悠悠行驶在山间野道。
    他们吃过烂梨野栗,尝过灼人的辣子。寻香坊的肉脂渣肥腻人,葵菜生辰面又苦又涩。
    风雪交加的山林里,他们相互依靠着,约定要一步步爬回长安。
    回首不过数年,却觉已一起走了那么久,那么远。
    两个踽踽前行的人,恰好同路,互相防备。等到真正分别前,竟也难以习惯漏夜独行,盼着终点能再远些。
    临近午时,郑明珠伏在案边,悠悠转醒。
    窗外天色阴翳,又落雪了。
    她站在寝殿外,静静看着太医令在寝殿内忙碌。
    “……娘娘,午膳已备好了。”
    庞春悄悄来到郑明珠身旁,低声提醒。
    “先搁那吧。”
    郑明珠视线未有偏移。
    庞春面露难色,犹豫半晌才开口:“娘娘若是担忧,不妨进去看一眼。”
    郑明珠没回答。
    良久,她方移开目光,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雪下了一整日没停,到夜里积雪已埋过膝盖。
    郑明珠卧在书房的小榻上,静听窗外北风呼啸。
    那些似梦非梦的记忆在脑中挥之不散,一点一点地磋磨着她的精神。
    明明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为什么还心甘情愿赴死?他明明可以与她鱼死网破。
    那些凌乱的画面串成了线,越想思绪越乱。
    原本心头萦绕的点点愧疚从梦境最深处跑出来,逐渐膨胀。
    她扶着额,心头陡然生出愤懑。
    一定是假的,都是假的。
    那些无厘头的梦,全都是假的。
    其实,验证真假并不难。
    郑明珠披上外衫,只身来到寝殿。
    夜半时分,只有零星几个宫人值守。灯火昏暗,帘帐虚虚掩着,依稀能看见男人的身影。
    帐中人盖着薄衾,胸膛均匀而轻微地起伏。
    郑明珠脚步缓下来,心头也渐渐平静。靠近榻边,一股淡淡的腐果味道飘过来。
    她看向案头的木盒,拿起打开来。
    一颗早腐得青黑的烂梨滩在木盒里,汁水已渗进木盒关窍底部,气味不算好闻。
    思绣一直奉命守在寝殿里,瞧见她进来,低声:“……娘娘。”
    “这是宫人在陛下身边看见的,怕是什么重要之物,便不敢私自做主。”
    看着盒中腐果,郑明珠沉默良久。
    “拿去扔了吧。”
    郑明珠低声说着,却没有立刻放下木盒。
    片刻后,她又改口:“宫窖中有秋日留下的梨,明日换一颗新的放进去。”
    “是。”
    思绣答罢,便带着殿内的二三宫人退了出去。
    郑明珠掀开纱帐,坐在卧榻旁。
    萧姜面色苍白而平和,如同一尊没有生息的人偶木雕,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
    得而复失,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本就孑然一身,最坏的下场,也不过孑然一身尔尔。
    早就习惯了。
    郑明珠移开目光,起身离开寝殿。她命宫人唤来庞春,吩咐道:
    “大监,本宫要你去查一件事。”
    庞春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听见郑明珠这样说,只以为事关前朝,立刻正了正神色:“娘娘吩咐便是。”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要你去查一查,吴郡平关县官署内有一小吏,名叫晁则。”
    “他的发妻苗氏双腿有疾,不良于行。”
    “你去查一查,是否有本宫所说的这个人。”
    郑明珠回忆着梦里可验证的细节,说道。
    “大魏官吏拔擢会登册上交到长安官署,另外誊出的卷册有一部分存放在石渠阁。老奴今夜便派人去找。”
    “只是若想知道此人的亲眷,怕需要些时日。”
    吴郡离长安既远,又是一县城中名不经传的小吏。为何要无缘无故去查。
    庞春心头狐疑,却没有多问。
    “去吧。”
    在那个零碎的梦里,萧姜摄政在朝,她稳坐后宫。朝政大权尽在她手中,朝堂上自然也需要亲信。
    其中便有个颇为信任的朝臣,名唤晁则。旁得不太清楚,只记得这人被拔擢到长安前,在吴郡做了十几年的小吏。
    若是真的,他的名字该能在石渠阁的卷册上找到。
    就像那尊月氏进贡的琉璃日晷。
    不到一个时辰,庞春便匆匆回来了。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快步走过来。
    郑明珠看着庞春走近,面色愈发凝重。
    “……找到了吗?”
    见郑明珠神色怪异,庞春也捏不准她到底想要什么结果。僵了一瞬后,才低声答道:“回娘娘话,找到了。”
    郑明珠接过竹简,只见上面镌刻的题头:平关县刀笔吏晁则。
    写得真切清楚。
    一切都是真的。
    脑中零碎的记忆又汹涌出来,她扶着额,向后踉跄几步。竹简随之脱手,咣当一声摊平在地上。
    “娘娘……”
    “娘娘,您该休息了。”
    庞春连忙搀扶住郑明珠。
    郑明珠稳住心神:“无妨,你先下去吧。”
    她独自坐在案边,等那些繁杂的画面从脑海中流过。
    万种滋味打翻在心头,到最后只变成一个念头。
    萧姜不会杀她,永远。
    真到了无法和解的那一天,萧姜会死在她的手里。
    想到先前多次争吵,那些出自萧姜口中的话。现在回想起来都变了层意思。
    那些话里有幽怨,嫉恨。
    只是伪成了刺向她的箭簇。
    悬了一年的心稳稳落回胸膛,另一种忧虑却攀上心头。
    甘露殿内寝,
    灯烛燃至末端,四周昏黄黯淡。
    大雪压断树枝,传来吱嘎吱嘎的声响。
    一坐一卧两道身影定在帐中,格外寂寥。
    就甘心这么死了吗?
    郑明珠缓慢回过头,看着男人平静的面容,说道:
    “你死后,我就自由了。长安无数俊美少年,任由摘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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