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第196章
    这一幕幕画面变成沉重的钟鼓, 猛然敲向心头最深的地方,将她坚如磐石的心墙震碎,汹涌出汩汩莫名的情绪。
    时间变得缓慢,她僵在原地, 周身血液仿若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纷纷扰扰的声音才逐渐清晰。
    对着男人漆黑涣散的目光,手中冰冷的剑柄开始发烫, 近乎要灼伤她。
    郑明珠无措地丢下长剑, 露出稚童一般迷惘的神色。手足被冷风吹到僵硬,但隔着不厚的衣料,依稀能觉出男人身上的体温。
    这点温度终于将郑明珠唤醒, 她稳住思绪, 面色骤然一凛,重新握住手边的剑。
    北军支援及时赶到, 花豹的后颈被竖插一箭,四肢仰倒在雪地里, 死不瞑目。
    安启赶到后, 见这满地的尸首先是一怔,定睛再看才发觉这些士兵的尸体并非都是猛兽所伤。
    他正要细细端详,回身却望见已倒地重伤的萧姜,一时惊得三魂丢无魄, 连忙大喊道:
    “来人!救驾!”
    “快!宣太医令!”
    这一嗓子令傻站在一边的庞春也唤了回来, 他搓了把脸, 立刻指挥几个士兵宫人将萧姜送回安全之处。
    待萧姜离去后, 众人才将目光投向郑明珠。她拄着长剑缓缓起身,视线扫过四周的军将,眸光冷厉。
    “末将救驾来迟, 还望娘娘恕罪。”
    安启躬身行礼。
    “安大人请起。”
    郑明珠声音略带沙哑,“苑中猛兽突然闯出,此事必有蹊跷。有劳大人立刻封锁北园,不可放任何人出入。”
    十几具尸首横陈在地,白雪被染成黑赤色。郑明珠持剑立于其中,血迹蔓延至她的裙尾衣袂,却不见她半点狼狈惊惶。
    安启不由诧异,这年岁轻轻的皇后,却能处变不惊。
    “回娘娘,园内几处入口已封锁。”
    话罢,他正想上前去查探那些刀剑所伤的尸首,却被郑明珠拦下。
    “大人,方才猛兽袭来时,还有一群伪成北军将士的刺客。还请大人速去搜查,将刺客捉拿归案。”
    郑明珠看向横陈在地上的士兵,语气比方才还冷。
    安启心头有疑,但事关北军,若真有刺客伪进北军伤人,他万死难逃其罪。
    匆匆告退后,安启带着军队迅速分散开搜找。
    见安启的人走远,郑明珠立即蹲下来。她就近掀开一个其中一个刺客的帽盔,探向刺客后颈。颈后光滑无茧,只有被帽盔压出的红痕。
    这不是北军的士兵……而是公卿府兵。
    冬日围狩,世家带来的府兵皆向宫中报备过。这些人数目不多,进入北园后会换上与大魏士兵相同的甲胄,乍看上去辨不出是府兵还是军士。
    她环顾左右,随后继续探找。片刻后,在一个刺客腰间发现了郑氏的令牌。
    “皇后娘娘!”
    宫人呼唤声自营帐后传来,郑明珠将令牌藏于袖口,不动声色起身。
    随后,庞三义带着椒房殿的几个宫人赶过来,在瞧见她的那一刻,陡然松了口气:
    “娘娘,您没受伤吧。”
    “师父亦是头回经着这样的事端,将陛下送回帐里后,才想起娘娘还在此地。”
    “幸而娘娘无事。”
    庞三义言辞恳切,话里却藏着玄机。
    今夜都乱成一锅粥了,还不忘在背后捅师父两刀。
    郑明珠没说什么,带着宫人快步回到皇帐附近。
    方才在帐前肆虐的猛兽已尽数杀了,赶来支援的北军士兵护守在皇帐外,几位公卿听说陛下遇刺,皆及时赶到并聚在帐外,并未入内。
    “老臣拜见娘娘。”
    人多眼杂,郑明珠只与众臣言说几句便走进皇帐里。
    方才临睡前,炭炉尚温着酒,如今淡淡的甜酒香已被浓重血气取代。
    宫人端着血盆,来往进出地忙碌着。太医令站在榻旁,面色惨白,不住地拭下汗珠。
    庞春紧握浮尘,时不时便开口询问:“大人,陛下如何了?”
    太医令支支吾吾不成字句,只焦急地吩咐药丞煮了止血汤来。
    郑明珠立在帐门口,定定地望着床榻的方向。青纱绢遮住了帐中人的身子,唯有一截苍白泛青的手掌垂在榻边。
    庞春见郑明珠回来,连忙小跑过来,低声细语:“娘娘……”
    “召集陛下素日里亲信的郎官侍卫,驻扎在皇帐附近。从现在开始,除太医令和椒房殿的宫人外,任何人不准靠近皇帐半步。”
    “老奴遵旨。”
    吩咐过后,郑明珠别开目光,转身背对着榻前的混乱。
    袖口里的郑氏令牌硌着手腕,她悄悄拿出令牌端详了片刻,确认是郑氏打造无误。
    郑太尉就算对萧姜不满,也不至于糊涂到在冬狩这样戒备森严的时候下手。
    更何况如今胶西王虎视眈眈,若杀萧姜而扶幼子,无异于给胶西王的反叛檄文上又添一条理由。
    面对此事,皇帝和郑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
    思忖片刻,郑明珠收起令符,再次走出皇帐。
    北园冬狩,负责宫廷戍卫的南军并未抽调多少出来。只带了萧姜素日里拔擢的四支郎官侍卫。
    方才猛兽来袭,伤了十之三四,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几人。庞春方才得了她的命令,将这些人聚集起来,如今都持戟守在皇帐旁。
    随圣驾来狩猎的公卿如今都聚在帐前,以郑太尉为首,眼睛都死死盯着皇帐的帘门。
    郑明珠甫一出来,大臣们神色更沉几分,各怀心思。
    郭丞相率先上前两步,抬手作揖:“娘娘,陛下伤势如何?”
    “陛下无碍,诸位大人不必担忧。”
    郑明珠一张张面孔扫过去,没瞧见安启的身影,应该尚在收拾方才的残局。
    “陛下既无碍,可否容臣等入内侍疾?”人群里,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历来皇位更迭都是要见血的,有争锋的地方,也是利益之所在。若君上当真重伤垂危,也好提前谋个打算。
    黑夜里,那一双双眼睛倒映着火光,与方才袭人猛兽亦无二致。
    郑明珠抬起眼帘,看向那第一道声音的方向。只见孟元卿站在众臣之后,被攒动的人头遮住半张面容,看不清神色。
    倒是忘记这个人了。
    若萧姜垂危,第一个反水的人,恐怕就是孟元卿。旁人不可信,利益至上的投机者更不可信。
    当年他因为利益助萧姜登皇位,现在也会为利益择个更好操控的新君。
    “诸位大人且慢。”
    郑明珠挽起沾血的袖口,缓和的话中隐隐带着冷厉:“今日行刺陛下的人,伪装成府兵的模样,才混入北园之中。”
    “安中尉已带着兵马封锁园内,此刻正在搜查。”
    听到府兵二字,喧闹的众臣霎时安静下来。
    来北园时,公卿大臣们或多或少带了府兵。行狩这几日,北军将园子围得水泄不通,是不可能放进刺客来的。
    那便是谁家的府兵,未查底细,才令刺客混了进来。
    想清楚这一层,众臣面色煞白,生怕是自己带进的府兵是刺客,下一刻便要大祸临头。
    见众臣不再吭声,郑明珠看向身旁的思绣,低声吩咐道:“在皇帐里,寸步不离守在陛下身侧,除太医令外,任何人不能近身。”
    吩咐之后,她转向众人:“事关重大,还请诸位大人先回到营帐里等候消息。”
    “太尉大人留步,本宫有要事商议。”
    庞春方才召集了郎官队伍后,便一直候在帐外。听到郑明珠最后一句,他自觉为郑太尉引路,紧跟着一同去了皇后的帐子。
    没有留在萧姜身边。
    帐内,炭火刚燃起,还未驱散冬夜的冷气。
    庞春领着郑太尉进来时,身旁还跟着一人,亦步亦趋搀扶着郑太尉。
    定睛去瞧,才发觉郑太尉的腿脚似受了伤。
    周季彦将郑太尉扶到椅旁落座,并未直接出去,只垂着头站在一旁。
    郑明珠不愿多言,甚至连太尉的伤势也没多问一句,直接将手中的令牌扔在案上。
    “太尉大人且看,这是什么。”
    周季彦取过令牌,恭恭敬敬递到太尉手中。
    血污渗入令牌的缝隙里,染红了上面的“郑”字。郑太尉捏着令牌,反复打量,最后疑惑地抬起头:
    “娘娘,有话直言。”
    “这个令牌是从那些伪作府兵的刺客身上搜到的。”
    郑明珠打量着太尉的神色,说道。
    郑太尉神色陡然变得凝重,他抬手示意邹彦和庞春退下,复又仔细观察手中的令牌。
    “父亲以为,刺客是谁派来的,又会有什么目的?”
    众目睽睽之下,若被人发现是郑氏府兵行刺,权臣谋逆的风声恐怕压都压不住。
    更何况这些个朝臣,有多少是恨得郑氏咬牙切齿,生怕朝廷不出乱子。
    “此事……是老臣疏忽了。”
    郑太尉面色变了变,目光凌厉。
    这种时候,刺客出自哪方势力之手,已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此事传出去。
    “安大人已经封锁了北园,正在四处搜查逃脱的刺客。”
    “剩下的,就要靠太尉大人了。”
    安启不是不顾大局之人,现下虽与太尉生了龃龉,但事关重大,想必不会自作主张。
    既然总会有人露风声出去,那么干脆将所有人都拉下水。刺客出自府兵,却不知是哪家的府兵。细查到哪一家,便是灭九族的罪。
    平平安安把此事按下去,还是冒着不可控的风险去谋那一分缥缈的利益。只要是人,就该知道怎么选。
    话罢,郑明珠作势离开帐子,撩开帘门时,却被郑太尉叫住。
    “娘娘。”
    郑太尉拄着木椅艰难站起来,面色讳莫如深,“从前多年,娘娘性情恣意骄纵,对朝中之事不管不问。”
    “可都是伪装?”
    郑明珠顿住脚步,唇角微微扬起,眼底藏着几分讽刺:“进宫后,方知后.庭女子举步维艰。”
    “更何况,本宫与陛下素有仇怨。若本宫再不长些心智,用些手段。岂不是自掘坟墓?”
    ……
    半个时辰后,郑太尉在帷宫内召众公卿议事,未知结果。
    与此同时,皇帐内异常安静。
    几位太医守在榻边,个个面色凝重。棕褐色纱布成堆落在兽绒地毯上,汤药的苦味和血气交织在一起,浓烈刺鼻。
    郑明珠只觉得这味道太熟悉了。
    她闻惯了这股腥气。
    像是从鬼门关传来的特殊熏香,每次闻到这气味,就要从她身边带走一个人。
    亲人、友人、恋人,还是敌人。
    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庞春悄悄走近,递来一盏热茶后,又默默退至一旁。
    “陛下伤势如何?”
    郑明珠眼底无半点波澜,语气异常平稳,像是问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见郑明珠开口,庞春才快步上前,细细询问太医令。
    “……回禀娘娘,陛下血已止住。只是陛下胸前被利爪所伤,离心脉不过方寸,又失血过多……”
    “能否醒转,何时醒转……便不得而知了。”
    太医令叹了口气,语气越来越低。
    帐内静能闻针,郑明珠枯坐片刻才道:
    “陛下的伤势,若敢透露半个字出去,杀无赦。”
    “……老臣遵旨。”
    待帷宫之事结束,郑明珠毅然决定,立刻回未央宫。
    几位大臣和十数队侍卫和兵将护送圣驾,漏夜启程。
    回到宫里,安顿好一切后,已临近清晨。
    天光方亮,郑明珠站在甘露殿外殿,隔着一道玉屏,听禀昨夜刺客的搜查结果。
    那些由公卿带去的府兵,已全部问审。已死的刺客,确是出自郑氏,都是在郑家卧底了两三年的人。
    郑太尉也没料到,眼皮子底下的亲信府兵,会在关键之时,给他致命一击。险些坏了大事。
    冷静片刻后,他试探问道:
    “娘娘,陛下的伤势,到底如何了?”
    “陛下无碍,只是失血过多,想必两三日后才能醒来。”
    “外朝的事,还需太尉大人协调一二,莫要让人生出异心。”
    郑明珠没说实话。
    郑太尉离开后,郑明珠秘密下令封锁未央宫,任何人不得出入宫禁。
    “娘娘,先换身衣裳吧。”
    思绣拿来一套干净的衣物,搁在一旁。
    郑明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这才发觉后脊和前襟触感黏腻。血迹半干不湿地贴在身上,快被体温腾干了。
    “先把衣裳放下。”
    郑明珠忽然想到什么,说道,“你带着几个宫人郎官,派人将赵太妃的小皇子接过来。”
    “悄悄的,不要让人听见风声。就安置在椒房殿,让云湄和思服亲自照看。”
    思绣点点头,没敢耽搁,即刻动身前往。
    甘露殿内寝门前,竹帘和绣屏隐隐遮挡内中陈设。
    郑明珠在屏风旁驻足,目光滞滞地看着绣屏上的玄龙云纹。
    近十个时辰没睡,她却半点倦意都没有,只是脑中像覆了层雾纱,混沌如浆糊。
    她不断地去想对策,想那个最坏的结果。想萧姜死后,她该如何应对,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又该如何独自扳倒郑家。
    或许胶西王会趁乱杀到长安来,皇室公卿并入一冢。到那时,郑氏没了,她也没了,什么都不必再想了。
    不甘心。
    让她更不甘的是,那个正在殿内躺着的男人。
    那些或真或假的,梦里的,记忆里的画面,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地想要浮上来,陈列在她眼前。
    耀武扬威地想要告诉她什么,更像一种嘲讽。
    她却第一次生出怯懦,不敢顺着那些画面继续想下去。
    就算知道真相,将一切弄得明明白白又能怎样呢。
    若人已经快死了,还不如把这些稀里糊涂的念头,弄不清的烂账一起埋进棺材里。
    萧姜只是她的仇人。
    他若死了,她该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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