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節

    張婆婆搖了搖頭,“這我便不知了,他們村子里古怪的很,因常年不出村走動,也就靠著老天爺吃飯,哪一年年成不好了,哪里有多余的糧食去祭神呢?”
    吳襄疑惑,“用糧食祭神?這倒是十分簡單,我還當這些古怪的神道,要用別的稀奇之物去祭。”
    張婆婆扯了扯唇,“別的稀奇之物?那他們更拿不出了,都是窮鄉僻壤之地的賤民,能有什麼稀貴的東西?”
    吳襄神色松快的還要問,忽然張家的院門被敲響了,敲門聲又重又急,在震耳的語聲之中亦顯得突兀刺耳,張婆婆面色微變,拿了一把傘便走出了屋子。
    瑜兒想跟上去,可張婆婆走得快,他被雨攔住,到底站在屋檐下沒動。
    薄若幽和吳襄也出了門。
    雨滴落在地上,又飛箭而起落在門前,看到有泥點飛到瑜兒鞋面上,薄若幽將他往後拉了拉,瑜兒卻被嚇了一跳,一轉身,小臉驚恐的望著她。
    薄若幽忙道︰“莫怕莫怕,我看你鞋子要髒了。”
    適才周良已去馬車上拿了水囊和點心,薄若幽將一塊豆糕遞給瑜兒,“這是京城的點心,很甜,你嘗嘗看。”
    瑜兒愣了愣,而後顫顫巍巍接在手中,遲疑片刻,低頭咬了一口,許是當真清甜可口,他又將剩下的幾口咽下,神情松快了些。
    薄若幽看的笑了,又去看院門處,門扉半開,張婆婆站在院內,外頭露出一張有些熟悉的臉,薄若幽想了片刻,正是下午遇見的兩個做農活的男子之一。
    薄若幽笑著問︰“這個人我們下午見過,他是誰啊?”
    瑜兒也看了看院門,“是張二叔。”
    薄若幽沒多問,只又給了他一塊點心,又問他,“那你叫什麼呀?”
    “張瑜。”說完他接過了點心。
    婆婆姓張,孫兒也姓張,外面的同村男子也姓張?
    薄若幽眉頭微皺,吳襄似也覺得奇怪,這時,張婆婆說完了話,關上院門又回來了,見吳襄二人和張瑜站在門口,她神色微緊,上前將張瑜拉住,直接往廚房去,天色已晚,他們婆孫二人亦要用晚飯了。
    很快廚房內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吳襄等人的確帶了干糧,他先令眾人吃了些干糧,而後看著降下來的夜色有些著急,若未下雨,他還想出去探探這村子里的狀況,可如今夜色漆黑一片,雨又這樣大,實在是令他們當真困在了此處。
    等張婆婆帶著孫兒用了飯,又將廚房鎖好,而後才回了正廳,將幾盞油燈都找出來,而後便要帶著孫兒去歇下,這時吳襄問︰“張婆婆,這黑水村里有幾戶人?”
    張婆婆道︰“也就六七戶人吧,原本人多些,有十多戶,可後來好些人兒孫有了出息,便都搬出去了,那西北邊上有幾家人屋子空著,便是搬走了。”
    吳襄又問︰“你兒子在何處做工?”
    張婆婆道︰“在碼頭上。”
    京畿渡口距離此處也不過兩日路程,此言倒還算合理,吳襄不再問,張婆婆帶著張瑜進了臥房,將門一關,阻隔了所有的視線。
    吳襄令候煬守在外間,自己帶著所有人去了有炕的廂房,進了門,吳襄便道︰“今天晚上驚醒些,這村子頗有些古怪,明日探查清楚了再走。”
    一個衙差道︰“還要不要去古章村看看?”
    吳襄略一沉吟,“去,不僅要去古章村,還要去沁水縣縣衙問問,看看當年之事到底是哪般,那古章村倘若真的死絕了,此番又怎會還有人用那祭河神之法。”
    大雨還在 里啪啦的下,吳襄又道︰“待會兒你們幾個歇在此處,小薄不能一個人住那屋子,我和帶個人跟著老周歇在那邊才穩妥。”
    此等境況,自然也顧不得那許多,眾人應了,薄若幽瞧著外面聲勢頗大的夜雨秀眉微皺,“尋常這般祭祀,不會只祭祀一次兩次,且還是那個問題,那死掉的嬰孩是剛出生沒多久便死去的,距離如今,也不過幾日光景,嬰孩雖死了,可產婦應當還未恢復。”
    吳襄一定神,“這個張婆婆知道古章村的事,提起古章村的長工,也是從上一輩那里听說的,這些雖都是些流傳,可或許有人知道的十分清楚,且這家看著可能有女主人,可張婆婆卻說兒媳婦在兩年前便病逝了,因此她這里便十分古怪,說不定,產婦便是她兒媳婦,為了掩藏殺嬰之事,她將她兒媳婦藏起來了,或許,就藏在這村中別處。那長工還說古章村許多人家都死過孩子,明日此事也要去走訪走訪。”
    “即便古章村的事與這個村子無關,我看這周圍的山里,還不止這樣一個小村子,他們距離古章村近,又都是些山民,只怕也會信奉這些神怪之說,若這個村子未曾尋到可疑之人,周邊亦要找尋找尋。”說至此,吳襄有些頭疼的道︰“與這些山民打交道的案子最是難測,他們要麼極其怕你,要麼便十分憎惡你,還有的太過愚昧,說許久都說不清。”
    其他衙差紛紛露出附和模樣,薄若幽忙道︰“這村子里人不多,明日每一家每一戶都去問問好了,這張婆婆……不知是不是真的隱瞞著什麼。”
    此刻夜色已經黑沉一片,可身處此地,案子又未得線索,眾人都了無睡意,吳襄一邊說著這案子,又講此前幾樁與山民打交道的案子,困苦笑話皆有之,薄若幽一並听來,便覺京兆府衙看著光鮮,可底下辦差的也實在辛苦。
    漸漸地夜色已深,張婆婆和張瑜本沒了動靜,可子時前後,也不知怎麼,張婆婆和張瑜的屋子里忽然生出一陣驚呼之聲,吳襄神色微變,忙從廂房快步走出,薄若幽緊跟其後,一並朝著後面內室而去,吳襄也不避諱,一把將門推了開。
    他手上勁大,那門栓早已陳舊,竟然被他一把推斷,門栓 當落地,門亦應聲而開,吳襄急道︰“出了何事?”
    屋內婆孫兩個一愣,轉頭朝外一看,面色皆是微變,而吳襄也極快的垂了眸。
    屋內並無任何危險,而是房頂漏了雨,張婆婆大抵起身著急,身上只穿了一件內單,她小腿以下露在外面,雖是老人家,卻也到底失禮,吳襄忙令身後其他人別跟來了。
    張婆婆又去找袍子披上,可就在這期間,薄若幽卻眼利的看清了張婆婆的小腿,也終于明白張婆婆為何瘸腿了。
    她小腿本是枯瘦,可就在右腿膝蓋往下的皮肉上,卻綴滿了大大小小的肉瘤,這使得那腿看起來又可怖又畸形,薄若幽瞬間便覺手臂上寒毛直豎,而小腿腿肚往下到腳踝的部分,卻是血管暴漲凸起,好似蠕蟲一般攀附在她枯薄的皮肉之下。
    薄若幽看的心驚無比,只覺得此種畸狀似曾相識,卻一時之間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還未想明白,張婆婆已經穿好了衣裳,這時薄若幽才看到屋內地上一灘雨水,而抬眸去看房頂,便見房頂上有杯盞大的豁口,雨水正滴滴答答落進來。
    “這間屋子怎漏雨這般嚴重?婆婆回你的屋子睡吧,我今夜就在外面廂房歇一歇便可。”薄若幽站在門口道。
    吳襄此刻看進去,先不好意思,“對不住,我听著動靜,還當是出了什麼事端,進來得急了些,門栓壞了。”
    張婆婆面色有些難看,吳襄便勸道︰“明日雨停了,我們幫你修房子,你們婆孫先去隔壁歇著吧,反正此處也不好住人了。”
    張婆婆猶豫了片刻,又看了這屋子一圈,似乎見無任何不妥之狀,而後才點了點頭,“既是如此,那我們婆孫兩也不推脫了,這房子實在有些老舊了,過一陣子便要漏雨,早前房頂也是修補過的。”
    張婆婆尋了個腳盆過來在底下接著,而後便帶著孫兒去了自己的屋子。
    吳襄和薄若幽對視一眼,吳襄適才雖然只是一瞥,但是也看到了一些,他和薄若幽退到正廳,輕聲問︰“那腿是怎麼回事?”
    薄若幽適才並未收回目光,幾瞬功夫看了個全,她撫了撫手背減輕那寒栗之感,“是病,我應當在哪本醫書之上看到過,只是有些忘記了。”
    吳襄蹙眉,“人老了腿腳出毛病很是尋常,可這樣的我卻未曾見過。”
    見薄若幽露苦思冥想之狀,他安撫︰“沒事,和案子無關,不必苦想。”
    薄若幽卻覺得想不透此處心底有些發堵,幼年學醫之時,也不過學過簡單藥理,看過的醫書雖不少,可後來做了仵作,便也只學和仵作相關的鑒別創傷死因之術,因此這會兒,腦袋當真有些空茫之感。
    回了廂房,等到了下半夜,眾人才有了些困意,炕頭靠牆的地方被讓出來,薄若幽身上搭了個薄被,就這般靠著牆睡了,其他人橫七豎八躺在炕上地下,這般將就了半夜,第二日清晨,第一聲雞鳴響起來之時,薄若幽瞬間便醒了。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轉醒,這時,外頭的雨勢終于減小,淅淅瀝瀝雨絲飄著,山間更是起了霧氣,正門口傳來“吱呀”兩聲,吳襄出門去看,卻見張婆婆提著一個包袱走了出去,他還未出聲,張婆婆人已經消失在了屋門之外。
    吳襄忙令一個衙差跟了上去。
    薄若幽見張婆婆離開,便去找張瑜,等找到他之時,便見他在房檐之後喂雞。
    這宅子後面有有一處雜亂的畜舍,放了許多柴火草料,還有十多只雞養在其中,張瑜端著個小簸箕,里面放著碎糙米,正一把一把的將糙米灑進雞舍之中去,下了雨,畜舍旁盡是泥濘,又多有刺鼻的雞糞臭味,薄若幽卻也不嫌,她提著裙擺走上去,張瑜看到她先是有些戒備,可看她一臉親善,又想到昨日吃了她的豆糕,很快神色緩和下來。
    薄若幽笑道︰“婆婆不在家時,就是你來喂雞嗎?”
    張瑜點頭,薄若幽又道︰“你身上的衣袍很好看,是誰為你縫的?”
    “是……母……母親和婆婆……”
    薄若幽眼神動了動,“你母親——”
    “我母親兩年前過世的。”張瑜很快的說了一句,而後抱著小簸箕便從後門走了進去。
    薄若幽見他跑的這般利落,還這般答話,只覺是有人教過她一般,她眨了眨眼,也從後門跟了進去,張婆婆的房門緊閉,是張瑜跑進去關上的,薄若幽便去了漏雨的正房。
    吳襄幾個守在前,听到動靜也跟了過來,薄若幽進了屋子,將能看得見的櫃門打開看了一眼,卻再也不見昨日見過的女子衣裳,連那玉釵都不見了蹤影。她和吳襄一時不好仔細搜查,等退至廂房之後,跟著張婆婆的衙差也回來了。
    “捕頭,她去了村東頭的一戶人家,那里有個獨臂老頭出來迎接的她。”
    吳襄看了眼外面,見雨更小了些便道︰“我帶幾個人去外面走訪一圈,看看這村子到底有無古怪,小薄你在這里待著,我很快回來。”
    薄若幽應聲,吳襄帶著人便離了院子。
    京城之中,霍危樓得知薄若幽徹夜未歸,皺著眉問福公公︰“什麼案子需要在城外留宿的?”
    福公公道︰“還是那殺嬰的案子,說是查訪到了一個村子,那村子里信奉古怪神教,吳襄懷疑是有人因為信奉這些東西,用嬰兒去做祭品,所以帶著人去了,只怕是想著到了村子里需要驗尸,這便讓幽幽一道同去。”
    霍危樓一時眉頭緊皺,“那村子多遠?昨夜竟不能趕回來?昨夜又下了雨。”
    薄若幽前次生死一線便是在大雨之夜,因此此番格外讓他著緊,福公公道︰“說是二十里地遠,可昨夜未曾趕回,只怕是被什麼絆住了,不過府衙的人說吳襄帶了不少人,應當不會出事。”
    霍危樓摩挲著指上的黑玉扳指,瞳底暗沉一片,“二十里地不可能趕不回來,只怕當真是找到了什麼重要線索,那村子叫什麼?”
    福公公道︰“古……古章,對,就是古章村,名字還有些奇怪。”
    霍危樓靠在椅背上的背脊忽而慢慢挺直了,“這個村子,我似在哪本陳年公文上見過。”
    第97章 五更轉09
    小雨淅淅瀝瀝, 薄若幽站在廊檐下,目光落在遠處白茫茫的山霧之上,此處三面環山, 雖是荒僻,亦格外有種出離繁華的安寧, 蟲鳴鳥叫伴著盛春泥土青草的氣息, 會給人一種身處世外之感, 薄若幽深吸口氣,目光落在院門處。
    張婆婆還沒有回來,吳襄亦一去不復返, 張瑜躲在內室之中, 避免嚇到他,她亦未再去誘哄追問,對小孩子, 她總是格外有些憐憫之心。
    周良從屋內出來,有些憂心的道︰“不知山路還能不能走, 昨日來時, 小人看到那山路上的泥都是土黃泥,一下雨便滑的很, 今日雨不停,莫說馬車了, 便是馬兒都難行。”
    薄若幽安撫︰“沒關系,有吳捕頭和這般多衙差在, 沒事的。”
    周良還是有些憂心忡忡的, 薄若幽前次才遭了一場難,他可不想此處再出危機。
    又等了一刻鐘,張婆婆才從外面回來, 出去之時身上背著包袱,可回來之後,身上的包袱卻沒了,薄若幽笑著問︰“婆婆去做什麼了?”
    張婆婆便道︰“給村東面的送了些東西。”她合了傘,又拍了拍袍擺上的泥漬。
    薄若幽看著她有些不便的腿腳問︰“婆婆的腿是受了傷還是得了病?”
    張婆婆拍泥漬的手一頓,而後直起身子笑了下,“得了風痛之癥,很多年了,都已經習慣了,如今上了年紀,便病的更重了些。”
    張婆婆也朝遠處山邊看了一眼,“你們今日要走嗎?要走便得早些走,這山上下雨下的久了,山壁上的土堆還會往下跨,指不定什麼時候路就徹底堵了。”
    薄若幽一笑,“倒也不急。”
    張婆婆往廂房看了一眼,見吳襄幾人不見了,也不多問什麼,自去里面臥房找張瑜,不多時便帶著張瑜進了廚房。
    婆孫二人在煮早飯,薄若幽在屋檐下來回走了幾步,又往廚房門口去,站在廚房門口一看,只看到里頭廚具齊備,一口大灶已經燃了火,張婆婆正將糙米煮進鍋里,見薄若幽過來,張婆婆便問︰“小姐可是要讓老婆子準備飯食?”
    薄若幽搖了搖頭,一時沒瞧出有何異狀來,便又回了廂房。
    這般又等了半個時辰,吳襄方才帶著衙差們回來了,雨還未停,雖是小雨,可他們人多,張家沒有足夠的傘,這般出去回來身上也濕了一片,吳襄落座之後便道︰“整個村子里都沒有產婦,不僅如此,除了這張婆婆有個小孫子之外,這村子里也沒有別的小孩子了。”
    薄若幽有些奇怪,“不是說有好幾戶人家嗎?”
    吳襄頷首,“除了昨日半山腰上見過的吳婆婆,村子里的人家我們都去了,昨日遇見過的那兩個人是兄弟,看起來三十來歲了,兄弟同住,都沒有妻子,自然也都沒有兒女,看著倒是老實人,南邊幾處坡地便是他們兄弟的,下著雨,也要去做農活。”
    “東邊張婆婆早上去的那一家,是一對姓張的夫妻,過的頗為艱難,夫妻兩都是快五十歲的人了,老頭是獨臂,妻子臥床多年,似乎也是腿腳上的毛病,我去的時候,問了張婆婆,那老頭說張婆婆好心,經常給他們送吃的。”
    薄若幽問︰“他們也沒有兒女嗎?”
    吳襄點了點頭,“沒有兒女,好像是得了病,二人都是本地人,老頭也沒錢納妾,村子里也不興這個,便這麼多年來無兒無女的過來了。”
    薄若幽有些唏噓,在這荒村之中,無兒無女只一對老夫妻,日子只會越來越艱難。
    吳襄又道︰“東南邊還有兩家,一家住著一對吳姓兄妹,三十上下的年紀,妹妹說是身上有病,沒有出來見人,哥哥也是個老實巴交的,還說本來娶了個老婆回來,結果沒和他過多久便跑了,說嫌棄他們這里太窮了。”
    “還有一戶人,住著一個腿腳不便的中年男子,只開了一條門縫,看得出腿有些畸形,見我們是京城來的,便將門關了上,什麼都沒說。”
    吳襄嘆了口氣,“這個村子,當真是又古怪,又都過的十分慘淡,要麼是老夫妻無兒無女,要麼是獨居的老婆婆和腿腳不便的中年男子,還有那對兄弟,看著好手好腳的,竟然不娶妻生子,那對兄妹亦是,妹妹有病,哥哥娶了個媳婦卻跑了。”
    薄若幽若有所思,吳襄道︰“再這麼下去,這些人家都要絕戶了,張婆婆說的西北邊上幾家空屋子,我們也去看了,的確是空置的,里面的家具被搬走了不少,如今也都陳舊的沒法子住人了,院子里荒草齊小腿高,門窗都朽了,且那幾家地勢低窪,昨夜那般大的雨倘若多下兩日,多半屋子里要倒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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