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

    一聲玻璃破碎的巨響後,夏油杰听見了肉體從高處墜落摔碎在地面上的沉重聲音。
    騎著飛行咒靈落到地面上,他看見了一套熟悉的黑色西裝——以及摔得不成人形的肉體。
    在尸體前站立片刻,不知道想了些什麼,最後夏油杰走上前去,從尸體血肉模糊的尸體手中拿起一本黑色的小冊子——
    “琦玉市立浦見東中學?伏黑惠”,是一張學生證。
    散開西裝的口袋邊沿,露出一點細細的銀色鏈條。將鏈條拉出來,是一枚銀色的貝殼狀懷表。打開懷表,一面是表盤,一面瓖嵌著一張小小的照片——那是一張黑發女人背影的相片。女人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坐在一張木質長椅上,微微側頭,大半張臉被齊腰的黑色長發遮住,只露出一點小小的鼻尖和微微翹起的唇角。
    將懷表從五十嵐口袋中拉出來的時候,有一張小紙條也一同掉了出來。夏油杰展開紙條,發現里面夾著一張銀行卡——那張紙條是寫給自己,以及盤星教同伴們的信。
    他耐心地讀完了信,然後仰頭,看向夜空中那輪碩大的皎白圓月——方才帳放下來後,不知何時散去的雲翳之間,那一輪虛偽的月亮,便一直高高地、高高地掛在那里。
    然後——
    “啵——”
    極輕、極微的細響。
    長得似一聲太息,又短得若夢幻化為泡影。
    晴朗的夜空,如破碎的鏡面般,裹挾通明燈火的幻象無聲崩裂——虛偽的月亮,被來自外部的力量擊碎了。
    白色的男人高高地、高高地懸浮在空中,白色的襯衫被夏日暴雨前的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真實的月亮和星辰皆已被陰雲遮蔽——那白色的身影,此時此刻便成為了天光的唯一來源。他拉起半邊眼罩,一只晶瑩如雨後碧空的眼楮高高、高高地俯瞰著地面上的景象。
    成為盤星教主後,夏油杰其實已經很少有這種被俯視的體會了。
    于是他便用咒靈收殮了五十嵐的尸身和遺物,踏上鵜鶘咒靈的背,也飛到了和五條悟相同的高度。
    “真是令我驚訝,杰。”曾經的也是唯一的摯友,此刻直直凝視著夏油杰的表情,似乎不想放過他臉上每一寸肌肉中體現的細微情感變化。
    “我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是該先驚嘆于你會甘願被困在區區一只咒靈的領域里面這麼久,還是該先驚嘆于你竟然會這樣大搖大擺出現在高專面前——難道你以為,我會不敢對你下殺手嗎?”
    “我知道你當然敢——但是你現在不會。”
    夏油杰只是眯起眼楮,露出了面向盤星教眾時候,那種慈悲如神佛的平常微笑。
    如果現在就殺了夏油杰,那麼咒靈操使體內以及藏匿于各地的成千上萬只強力咒靈,將會被瞬間釋放,把神奈川乃至整個日本變為一片人間煉獄——哪怕是五條悟,在要顧及普通民眾生命安全的情況下,恐怕也是獨木難支。
    “反倒是你,悟,其實是你的學生殺了我的同伴。”似真似假地,夏油杰輕輕嘆了一口氣,“而我到這里來,其實一開始也只是要處理教中事務罷了。”
    “不去尋找你的學生們嗎——他們還在那里呢。”
    夏油杰指了指身後廢棄的教會醫院樓群——那里一片黑暗,荒涼衰敗如同風中樹海上漂浮的孤島。然而,比黑夜更黑的不祥氣息幢幢鬼影般,扭曲糾纏著飄搖而上。空中的兩人在這樣遮天蔽日的龐大黑氣前,渺小得宛若豆燭螢火。
    “這一次先放過你。”錯身的一瞬間,五條悟說道,“下次就不會了。”
    “我拭目以待。”夏油杰微笑著回應。
    *
    “你成功激怒我了,小子。”
    揉了揉胸口,剛才被抓得很痛——又或許是【言靈】的反噬或者撕毀束縛的懲罰吧。
    抬起頭來,看著對面呆愣的、如同貸款人描述的一樣黑漆漆的少年,我冷靜宣布道,“所以,請你去死吧。”
    用上敬語,是我對將死之人最後的尊重。
    【亞茲拉爾】銀色的槍體變作一把騎士劍的形狀。我將其立在胸前,宛如高高握舉一把黑色的逆十字。
    劍有雙刃,指向敵人的同時,亦會指向自己。我將手按于面朝自己的刃頂割破,一邊用掌心血液自上而下涂抹劍面,一邊低聲詠唱︰
    “【Veni?veni?Emmanuel,captivum?solve?Dei?Filio?qui?gemit?in?exilio.?(降臨吧,降臨吧,神與我們同在,解放流離失所的悲嘆之神子)】”[注1]
    而對面黑漆漆的少年亦擺出了架勢,開始吐出我听不懂的咒語︰
    “【布部由……】”
    就在這個時候,“啵”的一聲。
    整座醫院的通明燈火,熄滅了。
    *
    那一把劍,很強。
    握著劍的這個女性,也很強。
    當少女手中原本通體銀白、造型奇特的手槍隨著一聲響指水銀一樣流動、滴落,最終變形為一把黑色的長劍時,伏黑惠立刻就意識到了這點;又或者說,早在他在對上那雙銀色瞳眸的第一眼,其實便已經有了這樣的認知。
    那是如此龐大、如此可怖的漆黑咒力——當她擺出西方中古題材電影里常見的騎士姿態、將指尖第一滴血涂抹至黑劍鋒刃上時,如有實質的殺意,便與腥甜的血氣一同沉沉壓在肩頭,充斥了狹窄廊道的每一寸空間。
    頭、頸、肩、臂、腰、腿……軀干的每一塊骨骼和肌肉,都仿佛要在擠壓之下發出悲鳴;神經更是宛如浸入正在凝固的瀝青一般,在那黏稠冰冷的黑色惡意之中,連電刺激信號的傳導都變得遲鈍微弱——以至于當他終于記起來呼吸的時候,他其實是有一點驚訝,自己竟然還抬得起手來的。
    這個時候,就只能用那一招了吧?用那一招的話,是應該的了……吧?
    布部由良由良——八握劍異戒神將魔虛羅。
    五條老師說,歷史上,曾有一位使用【十種影法術】的禪院家先祖,與當時五條家六眼的無下限咒術師家主,在御前比武中雙雙動了真格而同歸于盡。
    當時那位禪院家主,用的應該就是這一招吧……
    艱難地抬起顫抖的手臂,伏黑惠伸出兩拳,一前一後彼此對應︰“【布部由……】”
    尚未念完影式神的召喚語,空氣中忽然響起一聲極細極微的“啵”聲。
    像是泡沫破裂。
    又或者情人羽毛般的輕吻。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
    “……速問速答!請問你們知道,作為一個債主,比起你的債務人引入第參方進行擔保,而第參方擔保人拒絕履約更令人生氣的是什麼嗎?”
    被我劍尖指向的異形“生物”長著七個腦袋,每個腦袋額上都有五芒星、涂著紫白的臉和漆黑漆黑的眼妝唇妝,蒲公英似的連在長著類似葉柄葉片的十四只手掌的糾結軀干上。那七只蛋白色的獨眼齊齊瞪大,對我露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懵懂微笑,嘴里伸出藤蔓狀的、長著無數槍管的長舌,大聲叫著“reoreoreoreoreo”,一副不大聰明的樣子。
    “那就是——這個擔保人不僅拒絕履約,還阻撓你收取另一筆債務的本息,以至于你不得不從別處填補沉沒成本。惡魔【AKUMA】12號選手棄權,飛鳥選手得七分!”我靈巧地避開那些舌頭和子彈,大發慈悲地決定不再為難低智商惡魔。
    當七個腦袋滾落在地、兩層樓高的身軀化為塵埃之時,它們連慘叫都還沒來得及發出。
    “那麼接下來輪到惡魔13號選手!請問!比另一筆債務本息沒有收回更令人生氣的事情是什麼呢?”這一次,我的劍尖指向的是一只有著剪刀腦袋,胸口一邊一只眼楮、肚子上開了個塞滿沾血醫用棉具的大口當嘴的惡魔。
    【呃、呃……是驅魔師大人流落至影界來?】它有些猶疑地回答道。
    “13號選手回答錯誤!以及我不是驅魔師哦!”我攤手聳肩,做了一個表示遺憾的動作,並在剪刀惡魔以為我露出破綻而沖上來的瞬間,反手一轉劍柄,恰好將其斬為兩半。
    “是你明明都決定對擔保人強制執行了,結果‘啪’的一下,擔保人在你動手前先沒了,導致你的壞賬上又添一筆。飛鳥選手再得一分。”
    “毫無疑問,局面已經是壓倒性的勝利了!但是絕不會厚此薄彼的飛鳥選手還有一個問題!請沒有被冷落的第十四位選手听題——為什麼飛鳥選手的執行強度(劍)會這樣威力巨大呢?”
    【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不要問我,不要問我嗚嗚嗚哇哇哇哇哇哇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你別跑啊!只是一個問答游戲而已,有那麼可怕嗎?”
    “ ”的一聲炸開的煙霧中,依憑戰斗直覺戳中的物體“噗”地一下癟了下去——第十四只惡魔扔下干擾判斷的誘餌,金蟬脫殼跑掉了。
    “真是的。答案明明很容易想到啊——”
    因為安拉的死神(Azrael)鑄成了耶和華的武器(Immanuel),沾染了異教徒(我)的血,所以才會爆發“聖戰”,形成這麼大的戾氣和怨氣嘛。
    人們一直、一直都是這樣︰欠債者被人虧欠、殺人者被人殺害、食人者被人食用、背叛者被人背叛;于是,這憎恨與被憎恨、詛咒與被詛咒的歷史循環往復,于是【他們】會被你們所殺,于是你們會被我所殺,于是我終有一天也會被殺。
    如果連終會被殺的覺悟都沒有的話,為什麼還要向著彼此揮下最初的屠刀呢?
    啊啊!
    天上的流水,自那輪虛假的月亮傾瀉而下,宛若通天的白塔——巴別塔,如果想出這樣一個主意的神明真的存在的話,一定是一個絕頂聰明的喜劇家︰
    看吧,看吧,那高高、高高的白塔,分明是人類(同胞)的骨肉尸骸堆迭而成的啊![注2]
    “多好笑啊,對不對?為什麼你們都不笑呢?”
    啊。原來,你們都已經被我殺死了——
    不,是在我揮劍的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經死去了啊!
    環視一圈,氣味腐朽的血泊之中,破碎的畸形皮肉鋪了一地的黑色五芒星,我不由得輕輕撫上自己的嘴角。
    ——果然,果然是翹起來的。
    【你終有一天會到我們這邊來,回到我的懷抱的——我的新娘,我的肋骨,我親愛的夏娃(EVE),】那個男人的聲音再次浮現于我的腦海之中,【因為你終究會發現,只有我們才是同類啊。】
    “才不是同類呢。”
    我看向夜空之中那輪碩大、明亮的白色月亮。
    我只是有那麼點驅魔愛好的,一介平平無奇放貸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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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改編自天主教歌曲《Veni?Veni?Emmanuel?》,原歌詞為︰
    Veni?veni?Emmanuel
    Captivum?solve?Israel
    Qui?gemit?in?exilio
    Privatus?Dei?Filio
    Gaude?Gaude?Emmanuel
    做了稍微中二一點的翻譯(來裝X),如有BUG請輕拍
    【注2】巴別塔︰《••》第11章故事中人們建造的。根據篇章記載,當時人類聯合起來興建希望能通往天堂的高塔;為了阻止人類的計劃,上帝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使人類相互之間不能溝通,計劃因此失敗,人類自此各散東西。此事件,為世上出現不同語言和種族提供解釋。(摘自百度百科)
    作者的話︰
    忽然發現忘了說,這篇文乙女向,是不會寫男性同性的性緣關系的,也默認所有出場男性之間沒有這一層面的情感聯系,描述他們的羈絆都是為了劇情需要和人物形象塑造需要。
    沒有排斥吃腐朋友的意思,但是希望大家如果評論這篇文的話,還請不要提及腐向相關,互相尊重彼此愛好。(合掌)
    順帶一提,寫到五條出場的時候,忽然想到一句詩。因為不大符合文章日本背景,最終還是沒有引用進正文︰
    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
    ——王國維《浣溪沙》
    下章預告︰惠和飛鳥順利(?)會師,化干戈為玉帛(?),簽訂魔法少女拯救世界的契約!(所以到底誰是魔法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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