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

    人們畏忌著死亡,卻不知死後的世界,亦同樣有人在佇立凝視著人間。對于人來說,所謂死,其實就是一面鏡子。【注1】
    “夢境,是生者世界的彎曲倒影——而‘亡靈’之流皆身處鏡中,此所謂【影界】。”【注2】
    坐在急速奔跑追尋津美紀氣息的玉犬背上,將伏黑惠抱在懷里,我耐心為他解釋我們現下的狀況。
    “我們現在所處的,應該是一個漂浮于影界之中的夢境;而我們剛才離開的、有很多惡魔潛伏的那片黑暗,其實是現實與夢境、生與死交界的【狹間】之縫。小惠可以將其簡單理解為鏡面。生者和亡者,皆是通過這片【鏡面】,觀想彼此的世界,乃至跨越限界,到達另一邊(彼岸)去。”
    “……所以,我是死了嗎?”名叫“伏黑惠”的小男孩(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名字好像有點耳熟)腦袋枕在我胸口,抬起頭來懵懵懂懂地仰望我,“那津美紀……”
    小惠有個相依為命的叫“伏黑津美紀”的姐姐,據說迷路在這片森林里面了,他要把她帶回家。我猜,可能那位津美紀,就是這片充斥著壓抑樹林的夢境的錨點。
    只有找到錨點,才能知道回去的方法——小惠目前看起來不像死靈,但是如果離開身體太久的話,那飄搖如煙霧的稀薄生命靈光,也會最終消滅的吧。
    那樣的話,就拿不到玉犬的完整召喚權了——畢竟委托中契約上要求的是“和津美紀一起回家”。
    “不算活著,但也尚未死去——而是處于生死不明的曖昧狀態,就像薛定諤的貓一樣。”擔心小孩子理解不了,我還插播了一小段關于貓箱的講解。
    “你能感知到津美紀也在這個地方的話,那麼她應該也是差不多的狀態。不過,玉犬身上有很強的生命氣息,一定能把你們帶回生者世界的。”【注3】
    我對拿到玉犬召喚權充滿信心。
    “飛鳥說只有【亡者】和【夢中人】會到達這個世界來。”也許是因為影界疾奔之時流動的空氣太冷,小惠將腦袋往我懷里縮了縮,“那麼飛鳥是哪一種呢?”是已經死掉了,還是在做夢呢?
    “都不是。我是特殊的——但是原因保密!以及小惠應該喊我‘飛鳥姐姐’!”我將指尖比在嘴前做了個“噓”的動作,“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這是一位曾經的債務人告訴我的話,我一直覺得她非常有品位。
    “不要。以及不要叫我‘小惠’,听起來好奇怪。”他听起來有點別扭,“‘惠’就可以了。”
    “但是這樣叫很可愛啊。”我揉了揉小惠毛刺刺的腦袋,“小惠、小惠,讓我想起了家里的弟弟妹妹們。”
    “飛鳥有很多弟弟妹妹嗎?”
    “很多哦。我們是在一所教會里面一起長大的,大家都是孤兒,彼此之間就是最親密的兄弟姐妹關系。我是最年長的一個,所以大家基本上都叫我姐姐。”有一點想念只能留在【家】里面的大家了。
    以己度人,我想那位迷路的姐姐,津美紀,對于這樣一個想帶迷路姐姐回家的弟弟,她的胸中所懷抱的,應該是類似的思念和柔情吧。
    只不過,我們所處的位置,可能稍微顛倒了一下。
    就在說話之間,玉犬已經帶著我們來到一條【光脈】之前。
    *
    那是如此、如此美麗的光河。
    無法描述顏色,無法描述亮度,無比耀目的道路于眼前鋪展開來,蜿蜒著連通了高懸的天上皎月——宛如流麗的晶瑩巨樹在向上蔓延,又似銀瓶的孔隙將光明傾瀉而下,倒出天上河水。
    凝神細看,伏黑惠才發現,原來那光河之中,有無數無數的色彩和形狀,在各自踴動著、舞蹈著——綺麗的小小的舞步無一類似、卻又仿佛無比和諧地交相輝映,于光明的脈絡之中,匯成寧靜而恢弘絢爛的盛大樂章。
    只是站在岸邊安靜凝視著,就好像要被那條光河吸進去了。
    然而——
    “不要凝視【光脈】過久。”
    像是低垂的夜幕般,蒙上眼楮的手,將被光的河流吸住的視線隔斷了。
    冰涼的手套蒙在眼皮上,濕漉漉的——伏黑惠這才發現,自己原來已經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
    “不然的話,會被【常暗】吞噬掉的。”【注4】
    *
    翻身下犬背,我將小惠繼續抱在懷里、腦袋也按在胸口,不叫他繼續直視那條光脈。
    “唔唔唔——!”小惠像是很不情願地掙扎扭動了起來,以至于我不得不拍了拍他進行制止,“安靜哦,小惠!”
    我不自覺帶上了一點還在家里時候的嚴厲語氣。
    “我知道確實非常美麗,但是你不可以凝視過久——否則眼球會消失掉的。那樣的話,可能就再也看不到津美紀了。”除非有我這種特殊的眼楮,或者像玉犬狗狗那樣本身就是靈力凝成的東西。
    幸好小惠很乖,被我拍了拍就渾身定住不動了,對此我很欣慰。
    “這是【蟲】群舞踴的光脈。”
    所謂【蟲】這種生物,介于精神體和實質體之間,卻又不同于咒靈、惡魔的負面構成。它們低等而又奇異,是比動植物更為接近生命本源的曖昧存在——從古時候開始,人們就對其冠以敬畏的【蟲】的名號。
    “光脈——怎麼說呢,我們也叫這種生物為【光酒】,其所形成的游離光脈,是蟲群生發的母河,自世界誕生、生命出現起,便潺潺而流。是生命的源泉,亦是死去之蟲的最終歸處。”
    但是,人類的靈魂和肉身都過分脆弱了。濃度過高的生命氣息之中,蘊藏著過度的美麗和過分耀眼的光——當它們超出了人類的承載能力,那麼人類就會像充進太多氣的氣球一樣“啪”地一下破碎掉。
    “原本現世的人們,需要閉上第二重眼瞼才能看見光脈;但是,因為現在小惠是靈體的狀態,第一層眼瞼的阻隔消失了,所以能夠直接看到——有一點危險哦,如果靈魂的眼楮消失掉,那麼即使回到肉身之中,也會再也看不見了。”
    “不過,小惠也不用過分擔心——請閉上眼楮吧,把方向交給我就可以了。”我娓娓道來,“順著光脈走到那輪‘月亮’上去,應該就能找到津美紀了——那里是夢境的‘錨點’,用以將漂浮的夢之泡沫與現世進行連接的部位,亦可以說是這整個夢境得以成立的【心髒】,因此生命氣息最為濃厚。”
    踏入光河,我抱著小惠,帶著玉犬,涉過蟲們熱情的舞步,沿著美麗大樹一般的光脈,向著那枚銀色果實樣的月亮走去。
    *
    “啊,”我輕呼出聲,“到了。”
    來時的路上,小惠一直很安靜,以至于我其實是有點擔心他是不是被悶暈了。將他從懷里放下來,我才發現,小惠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圈圈眼,整個腦袋也都紅紅的。
    咦?靈體也會發燒嗎?是離開身體太久的緣故嗎?還是有蟲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惡作劇寄生到了小惠身上?
    于是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臉︰“小惠,小惠,你看那個是津美紀嗎?”玉犬也跟了上來,拱了拱小惠的腦袋。
    同時我瞪大眼楮仔細尋找——幸好,雖然那些蟲似乎非常“希望”我回到光脈之中去的樣子,但是們沒對小惠做什麼。
    而小惠也終于回過神來,轉頭向“月亮”中的景象看去——
    綴在光脈之上,“月亮”的陰影里面,有一汪黑色的泉;泉面之上,漂浮著黑色的百合樣花朵。
    而在那黑色的花朵環抱之中,額心印有赤色咒紋的黑發少女,正仰躺在水中央;蒼白的面容上雙眼緊閉,宛如搖曳的水中月亮。
    月亮上安睡著的公主——感覺這才是有點像小惠剛才講的“輝夜姬”呢。
    “津美紀!”
    小惠踩著水面,向那位百合花一般少女的面影奔去,腳下濺起小小的黑色水花“啪啪”作響。我和“嗚汪嗚汪”叫著的玉犬亦跟了上去。
    小男孩跪在水面上,想要觸摸姐姐的面容——卻真的像撈取水中月影一般,不論多少次伸出手去,那細瘦的十指,竟然只能無數次穿透那宛如幻覺一般的影子。
    “怎麼會……這樣呢?”小惠不知疲倦般打撈著水面之下津美紀的影子。
    “醒醒啊,津美紀”,像這樣不停地大聲呼喚著,聲音都喊啞了。
    鬼使神差地,跟在小惠身後的我,亦蹲下身來,向著那張臉伸出手去——
    冰涼的、柔軟的。
    不僅是手下臉龐的觸感,亦是搭在我手腕上的另一只蒼白的手。
    黑色水面之下,宛如虛幻的少女,在我撫上她臉的一瞬間睜開了眼楮。
    像小惠說的那樣︰名為“津美紀”的少女,有著溫暖的焦糖色的眼楮,眼角微微下垂,而眼瞼弧度向上彎起——這是一雙帶笑含情的眼楮,而當她看向我的時候,亦露出了一個真實的、柔軟到讓人心都忍不住融化的笑容。
    “啊,是您啊。”那是和小惠所描述的一樣溫柔——或者說比我想象中更為溫柔的聲音,“有人跟我說他在等姬君您……不過沒想到,您會先找到這里來。”
    “?”我發出了一個表示疑問的音節,沒有記錯的話,我應該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名叫“津美紀”的少女。
    “在下不是什麼‘姬君’哦,”我誠實地指出,“請問津美紀小姐是認錯人了嗎?叫我‘飛鳥’就可以了。”
    然而少女只是笑了笑︰“既然您這樣說的話——好吧,飛鳥小姐。”
    未等我的疑問獲得解答,津美紀的目光已經移向了小惠︰
    “是惠嗎?”她仍然是在笑著的,不過目光之中似乎多了幾分驚訝,“惠怎麼……變小了?”
    ……?
    變小了?
    等等,這又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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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egumi小朋友將迎來大型社死現場。
    【注1】︰出自《咒術回戰》原作對真人的描述,後面一句是“而真人就是這面鏡子本身”。
    【注2】︰化用北島“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特此鳴謝這句詩給我的世界觀設計靈感。
    關于【影界】和【狹間】的設定,是我自己以前寫文的時候想象設計的,但是感覺聯系古今傳說很容易想到,不算什麼新穎的設定。加上我見識比較短淺,不知道是否有前輩進行過類似設定,所以如果和別人撞了,在此稍感抱歉,但真的是純屬巧合。
    【注3】︰稍微翻了一下《先代舊事本紀》和《日本書紀》等資料,伏黑的影法術對應的是是祖先饒速日神從天而降時從母神那里領來的神器“天璽瑞寶”十種寶物,黑白玉犬合一後的“渾”對應的是足玉和道反玉,有將亡靈自參途川上喚回的復活功能,所以在此進行如是設定。
    (猜測原著里面宿儺看重伏黑與此有關?畢竟兩面宿儺之戰似乎也是出自《日本書紀》的。)
    【注4】光脈︰設定出自《蟲師》,蟲之發源與歸處,生命之源泉,閉上第二重眼瞼可見,但凝視過久會失去眼楮。
    小小安利一下《蟲師》,是一部非常治愈(?)的動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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