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下午放學,雨還在下。
    這場雨已經連著下參天了,氣溫都降了下來。
    溫蕎感嘆,果然已經秋天了。
    打著傘走到車站,剛在站牌旁邊站定,就看到另一邊已經快全身濕透的程遇。
    “程遇?”她驚呼出聲,快步走過去。
    程遇聞聲望去,氤氳著水汽的眉眼有點茫然。
    不過看清來人後,他輕松的笑起來“溫老師?好巧。”
    “是巧。”溫蕎應一聲,從包里拿出紙巾遞給他“沒帶傘嗎?怎麼淋成這樣?快點擦擦,當心感冒了。”
    程遇此刻真挺狼狽的,跟落水的小狗似的。
    高大的少年頭發都被打濕,軟趴趴的往下滴水,意外的看起來有點乖巧。
    冰冷的雨水順著少年線條分明的下頜和喉結下流,溫蕎看著對方清亮的眼楮,喉嚨發緊,莫名從自己學生身上感受到了酒店里那個陌生男人的熟悉感。
    程遇穿著校服外套,肩膀和袖子已經變成深黑色,他接過紙巾安靜擦拭脖子上的雨水。
    不經意抬眸,發現溫蕎正神色迷惘的盯著自己發呆。
    斯文的挑起唇角,少年嗓音溫柔的問她“老師,怎麼了?突然看著我發呆。”
    “哦...沒什麼,就是突然想起點事。”溫蕎被問得有點臉紅,垂眸避開少年的視線,機械性搖頭。
    她真是荒唐。
    那天晚上她只看到男人讓她腿軟的雙腿、腰腹,以及再往上的脖頸和小半截下巴。
    也許他們真的有點像,可她把那個男人和程遇相比簡直是在侮辱程遇。
    且不說程遇是她的學生,另一個卻是她見不得人的金主。就人品和性格,他們也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溫蕎想起昨天男人在床上的行為。
    他竟然那樣惡劣那樣講話,他真的太討厭了,太討厭了。
    程遇不動聲色的打量她,直到听見一道微弱的叫聲。
    “老師,你有沒有听見什麼聲音?”他壓低聲音問。
    “嗯?”溫蕎還沒反應過來,只見少年凝神听了一陣而後淋雨朝一個垃圾桶走去。
    “誒,你干嘛去?”溫蕎立刻撐傘跟上去,避免他再度淋雨。
    “噓。”離垃圾桶幾步遠時,少年突然定住,伸手攔住她。
    溫蕎雖然疑惑,但是照做,顧著程遇的身高把傘高高舉起,直到听見小動物嗚咽的叫聲。
    “這是——”溫蕎睜大眼楮,壓低聲音遲疑地問。
    “可能是流浪狗。”程遇把傘推向她讓她自己打,“我過去看看,您先在這等著,以免嚇到它。”
    少年看起來很有經驗,脫下外套揉成一團悄聲走過去。
    溫蕎愣愣看著男生只穿著單薄短袖的寬闊背影。
    他毫不在意的半蹲在因為下雨散發著滔天臭氣的垃圾桶前,徒手扒開幾個堆在一起的垃圾袋,而後在角落里發現一只純黑的、嗚咽著已經奄奄一息的小狗。
    小狗淋了許久的雨,渾身毛發濕透,已經很虛弱了。
    程遇校服外面是濕的,里面卻還干燥著,帶著他的余溫。
    他小心翼翼的靠近,嘴里念念有詞“沒事的。有我在,沒事的。”
    “別怕,我帶你走。”他說。
    許是小狗太虛弱了,沒有反抗能力,又或許是少年身上的氣息讓它安心。
    小狗睜著濕漉漉的眼看面前和它一樣濕透的少年,嚶嚶兩聲,而後乖巧主動鑽進少年懷里,被那溫暖的氣息包裹著,微微發抖。
    “真乖。”少年的聲音低的不能再低,溫柔的不能再溫柔。
    溫蕎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他小心翼翼的將小狗包嚴實而後抬頭看她。
    溫蕎不知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只覺一股沖破時間和空間的震撼和力量盈滿心底。
    她對他的感情矛盾,初遇時就對他產生一些微妙的感覺,再遇後因身份差異拼命克制,甚至逃避,以圖將一直延續的別扭和妄念扼殺牢籠。
    而這一刻,她不得不承認,有些命定的羈絆與劫數,是怎麼躲都躲不過去的。
    抿著凍得發白的唇瓣走過去,她冷靜道“走,我們帶它去醫院。”
    這個時間寵物醫院還開著門,他們步行過去,無人知曉溫蕎的半個身子也快濕透。
    “小程?”店員在門口看雨,遠遠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來,急忙推開門。
    “真真姐。”程遇禮貌叫人,顧不上身上的雨直接道“在車站後面的垃圾桶撿到一只土松,帶它上去檢查一下吧。”
    “好。”真真接過被包起來的小狗上樓“你們也上來吧。”
    二樓有專門的醫生給小狗檢查,真真招呼他們坐下休息,又給他們端來兩杯熱水暖暖身子。
    真真看程遇已經濕的渾身滴水,熱心帶他去吹干洗手,又給他找來一條毛巾“怎麼淋成這個樣子?沒帶傘嗎?還只穿一件短袖,嘴唇都白了。”
    “還好。”程遇笑笑,偏頭看向溫蕎,發現她竟也快濕透了,于是把毛巾塞給她“你怎麼也淋成這個樣子?你先擦吧。”
    “我沒事。”他的語氣算不上好,溫蕎有點驚訝,想把毛巾還回去。
    “好了別爭了。”真真直接又找來一條毛巾塞給程遇,再看向溫蕎時驚訝道“是你,前幾天來過這里的那位小姐姐。”
    “是我。”溫蕎溫聲回應。
    “你怎麼會和小程在一起?你們認識嗎?”真真好奇地問。
    “我是他的老師。”溫蕎含笑開口,“你們呢?也認識嗎?”
    “當然。”真真笑眯眯道“小程經常來這里,我上次說救了許多毛孩子的好心人就是小程。”
    “真的嗎?”溫蕎驚訝的望向程遇,“你好厲害,救了這麼多小生命。”
    “舉手之勞。”少年眼神平和,沒有波瀾,仿佛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
    恰逢醫生出來,他迎上去“李哥,怎麼樣?”
    “小程啊。它沒事,就是剛出生,餓了太久營養不良還淋了雨,剛剛已經把它烘干喂奶放保溫箱了,放這里養稍微大點做了除蟲疫苗就可以送去收容站了。”
    “好,到時麻煩你們通知我,我送它過去。”
    李醫生熟稔地拍拍他肩膀,“你們想看可以進去看看。”
    “辛苦李哥。”少年點點頭,先行進入。
    小狗喝了奶已經睡著了,瘦瘦小小的一只,縮在角落。
    溫蕎看得心軟,輕聲問“我記得溪平以前狗販子猖獗,經常丟狗,怎麼現在多了這麼多流浪狗?”
    “因為去年入冬的時候警方突然組織為期一個月的打擊狗販子的專項行動,效果很好,抓了不少人。繁殖場和屠宰場也是那個時候因為非法經營被關停。許多狗就趁機逃了出來,變成流浪狗。”真真主動解釋。
    溫蕎輕輕點頭。
    狗販子專門抓狗偷狗。
    繁殖場把生命當做流水線的產品,打激素強迫繁殖。
    屠宰場榨干繁殖場淘汰下來產品的最後一點價值,販賣狗肉。
    這參者違背人倫,做著非法勾當,並形成一個上中下游的產業鏈,被打擊取締也是理所應當。
    “這次這個幸運的小家伙叫什麼呢?”真真看向程遇“小程,有主意了嗎?”
    “老師覺得呢?”程遇看看呼呼大睡的小家伙,又看向溫蕎。
    “也行。”真真完全不讓話掉地上,“你不知道吧,咕嚕和這個小姐姐很親呢。”
    “是嗎?”程遇偏頭看她,笑容里的善意和親近如初春小雨,浸潤萬物。
    “咕嚕很可愛。”溫蕎不好意思的笑笑,眨眨眼“不如叫它小白吧。”
    “可以。”
    “什麼?!”真真氣到叉腰,但看他們倆相視一笑,遂道“好哇,你們兩個一唱一和!”
    兩人從店里出來已經七點多,天徹底黑透。
    現在公交還沒改時間,仍是八點的末班車,兩人繼續在站台等車。
    “你剛才說到時候你會送小白去收容所,你經常去那里嗎?”
    “嗯。”少年點點頭,“那里的流浪動物不少,都很可愛。”
    “那這次我可以和你一起嗎?”溫蕎看向他,眼神誠懇,“我也想去那里看看。”
    “好啊。”程遇嗓音如他的氣質那般干淨,看著她的眼楮說“我們一起。”
    站台旁的路燈昏黃,對話結束後兩人沉默不語,除了嘩啦的雨聲,一片寂靜。
    溫蕎站的靠前,她分神的想要不要給那個男人發條消息,說今晚有事不過去了。
    過了一會又想到少年抱著小狗仰視她的模樣。
    程遇站在後面看她許久,突然開口“老師有男朋友了嗎?”
    溫蕎驚訝的回頭看他,一時說不出話。
    理科班男生多,不乏有些開朗主動的學生八卦來問她的個人情況。
    只是她想不到,向來溫和有分寸的程遇也會這麼問她。
    而且她這才發現,少年這樣問她的時候,情緒明顯不對,從未有過的冷漠,面色如霜。
    “沒有啊。”她尷尬的笑笑,口袋里的手指悄悄攥起“怎麼突然這麼問?”
    一如巷子初遇那晚,少年清雋的面容隱匿黑暗,幽黑的眼楮沉默的看她,直到她心底越來越涼,臉上的笑再也掛不住,懷疑自己露出了破綻。
    他才抬手,撫上她的後頸輕輕按壓,聲音一如他的手指那般冰冷︰
    “因為這里,有個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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