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書堂 > 都市言情 > 舊去的廊 > 十七我本山青

十七我本山青

    江升今天是來道別的,丫環帶她來到邱絳慈身前,她正坐在庭院的秋千上。平常與她隔著畫屏相見,如今的照面讓他久違。他站在廊下,沒有走近她,他從家里帶了一碗紅豆芋湯過來,也不著急拿到她面前。
    今春的海棠已經過去了,只余滿枝叢叢碧,與風搖曳成風鈴,弄影午後的秋光,如玉如珠落跳在白牆上,卻不比秋千上的人琳瑯。她穿了一件白色漸變淡粉的芍藥印花長旗袍,像一只寶瓶,耳下的珍珠隨她獨自蕩起的秋千的起落拋高,明媚如春箏。然而邱絳慈回頭看了江升一眼,問他來做什麼。
    “我去看望一個人,走前想見你。”
    邱絳慈沒有回答,不過點了點頭,一個人蕩起秋千來有些吃力,蕩得並不高,她卻努力地想要蕩得更高,比起江升的告別,她更關心她自己。上一次江升說是為了她的病,離開家到各地學醫,不過十七八歲,回來依舊年輕,接手了家中的店鋪,從前到如今常常給她配藥吃,她本身很感謝他,卻後來他又說,那時對她一見鐘情。
    農歷七月初七的第二晚,六年前的同一處水岸、同一台《玉簪記》,只是不同的人潮蜂擁。邱絳慈站在橋上,隔著一片黑漆漆的人壓人,台上的小生唱到妙常一曲琴聲,淒清風韻,怎教她斷送青春……就快要結束了,她忽然咳起來,掌心盛出一帆血,汗濕了頭發,快要蹲下的那一刻,左臂被一道力量扶住,並不強烈的,卻這樣的微弱也足夠支柱她。
    “你還好嗎?”
    耳邊的話夾雜著戲聲,像溫燃的一盞燈火,影影憧憧,並不听得太清。邱絳慈握緊了拳頭里的手帕,喘了幾口氣後鎮定地抬起頭,一名瘦小的白衣少年正擠著人影搖晃的昏暗里,關切地重復著“你會沒事的”,他的聲音脆生生,仿佛利齒咬下一口青杏。後來什麼模樣記不得了,只知道他的青春。
    邱絳慈天生的枕上病命,卻也俱來千帆萬韌,她想要成為和母親一樣的老師,嚴矣釵為她介紹學校,她沒去,只到家附近教了一個豬肉攤老板的女兒。
    丫環們常做她家的生意,春令做腌篤鮮的味道很好,棠棣花落時,邱絳慈樓上听見丫環們廊下說起滋味與七零八碎的閑話。開豬肉鋪的男人早死了,老板帶著女兒接手了豬肉攤。誰也不比誰辛苦,窗間不積蹉跎,卻俗世所怪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討生活,太可憐又太自顧。誰都不想听自己的閑話,可她要生活,哪怕賺不到一輩子,她不做也沒有人幫她做,她沒有辦法停下來,或是逃到哪里去。
    邱絳慈是覺得孩子可憐的那一個,不關心當中的男女。她到豬肉攤去見那個女兒,她就坐在她母親身邊的板凳上,像一只灰撲撲的鳥,頭頂上是刀剁在案板的反復。老板以為,她也听說了她的家事來同情她,那個女人確實是這樣說的,卻還說她可以讓孩子到學校里去,或是當她的學生。
    這樣的事情,她還沒有想過,眼下除了吃飽飯,其它的都太遙遠。而孩子太小,只能跟在她身邊,她也想有一個人幫忙照看,不用每天坐在這里等她,撲滿面塵土。那個小姐瘦而高,肌膚比豬皮還要白,腕上戴著叮呤響的玉與晶,卻穿了一件黑色旗袍,臉色也冷,看起來不好惹。她把剩下的豬肉都買了,雇了人幫忙捐到收留孩子的山觀里,沒有糾結老板的回答就走了。女人挑起油不刮的擔子叫住她,讓她等等。老實說,想把女兒放在一個去處,如果小姐沒有騙人,實在是一件好事。
    不到第參年,老板告訴邱絳慈,她要帶孩子回家了,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回去了,靠自己接手豬肉攤後攢了點錢,會在家那邊給孩子找一所學校,不徒勞小姐的心。有些太突然的消息,邱絳慈愣了一陣,覺得傷情,準備了很多吃穿用的給她們帶走,也許以後很難再見面了。
    死去的男人,人們常常提起,走掉的女人,很快就被遺忘了。
    某年新春,邱雎硯帶她去瞻淇看魚燈,千千人向游舞的燈火許願,邱絳慈卻沒有話說,站在她身邊的邱雎硯告訴她,她的願望可以告訴他,他會替她去實現。邱絳慈笑了,笑說那麼這個世上不會再有“邱雎硯”了。後來,邱雎硯讀文學、去做老師,都是按照邱絳慈想做的去做,他宣稱這是他姐姐邱絳慈的教導,像懷中辭、杯底月、世事的求不得、放不下,而他肉體凡胎,遠不及她。邱絳慈知道這不是他真正的意願,他真正想要什麼,從來不說,不過告訴她,他一部分的生命會為她而生。
    一時升起明月寒江的蒼白,清瑟瑟的也映到橋下河流。江升眼中,她仿佛下一刻就要離去,他不想再見到分離,何況這樣華年的人,可比台上的風月,勝舊時平生。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邱絳慈收回手臂,半張臉掩入夜中的“青帷”,搖了搖頭。
    晚風翩翩她走出橋下的背影,衣綢上的淺藤蘿紫蝶流光他眼中一澤又一澤,圍戴她衣頸間的珍珠項鏈細小,卻每一顆注入了白晝的光色,婉約他的眉目追逐而去。
    江升緊鎖著那道身影穿過往來橋上或停住的人,近在咫尺才怕眨眼不見。他跟著她攔下一輛黃包車,跟隨在她身後。戲聲逐漸遠去,痴痴中,彼此停在臨河的高牆下——
    “我叫江升。”
    邱絳慈停住叩門的手,轉頭看向少年人,他的聲音清脆,就和台上的流風一樣,可絕代。
    丫環知道小姐快要回來了,正要看看門口的燈還有沒有亮著,沒想到開門就見到了人,趕緊放下燈籠,為她披上了手臂上的斗篷。
    “進來說吧。”邱絳慈微彎下身提起地上的燈籠,讓丫環去準備茶水。
    江升听了,腳步奔到牆里的天地,燈火輕輕搖晃在地,他想接過來替她照著,然而關起那扇門扉後,不敢莽撞了,過了很久才又問︰“我下次請你去看戲好嗎?”
    邱絳慈對他的山月心里事不感興趣,平淡地回答︰“你要是喜歡,我下次請你去。”
    江升意會不到,以為算是答應了他,心上的愉悅涌起,似潮汐翻雪。
    “你家店鋪開了多久?”
    “我小時候起就在了,沒請外人來,我奶奶和我娘管著,我爹游船不小心落水,沒有回來,也是小時的事情。”
    邱絳慈輕輕“哦”了一聲,帶著微末的嘆息。
    前路逐漸明亮起來,走出廊下到廳堂,將燈籠交到丫環手中,請江升坐去。桌上已經擺了兩杯茶,並不點完所有的燈火燭台,籠照著廳堂中的一切,又溫燃著夏夜的蟲鳴。
    “喝茶吧。”邱絳慈打算一杯茶過後,今晚誰都不相欠。
    江升捧杯喝了一口,苦澀外的目光卻停留在她身上,放下杯子時,邱絳慈就說今晚就到這里了。
    江升沒有糾纏短暫或是怨尤,他留在那扇閉上的門前,檐上一對風燈下的人影茫茫而昏黃,卻襯得衣上一緞又一緞的波光,就像當時橋下浮水的月,一絲一褶的迭痕,白花的塵染。
    兩天後,江升按著記憶來到這個地方,敲開門後就問她們的小姐在不在家。那丫環有些驚訝,讓他等等,關上門又跑回去了。流光有常,邱絳慈正坐在閣樓上翻照片,是邱雎晏給她寄的。去年夏天,邱雎晏得知邱絳慈喜歡貓,打算養一只,可邱絳慈覺得自己照顧不好,沒有定下來。後來江升偷偷抱了家里的貓過來,邱絳慈才知道自己對貓過敏,一靠近就打噴嚏,江升說一定是這貓不干淨,這是他奶奶養來抓老鼠的,什麼都吃,還總是到屋檐上叼麻雀,又連忙把貓送回去了。
    江升其實不常來,只是一來就待得久,每次還帶著東西,邱絳慈從他這里喝到了很多養肺的湯,逐漸默認他的留下。丫環們倒很喜歡他,一般也有她們的份。他家和這里一樣,管事和做活的都是女人,所以會對誰都好,尤其喜歡的就更衷情。
    邱絳慈覺得交往到這樣一個朋友挺有趣,驕陽飛舉的意氣,沒有那麼多妄想中的多愁善感。她與他同齡時,嚴矣釵管教得嚴厲,衣服的顏色、佩戴的首飾、各種各樣的姿態都有不同的規定,飯菜也有每筷的數目。不過,嚴矣釵不會限制她的自由,可她不愛行走,偶爾為了不想听嚴矣釵的話,會到附近村莊里的草台看戲。
    那天,江升是和今天差不多的黃昏來的,他告訴邱絳慈,他一整天都在店鋪里幫忙,但記得她的藥快喝完了,就帶了新的來。
    快到秋天了,天已然黑得快,兩人參不到庭院,沒有燈火,腳步逐漸慢下來,江升說起他最近打算去外地學習,不過不會太久。後來不止,做了游醫,沒有太多想象中的瀟灑,倒是差點出了意外——這次離開,就是要去看望當時救他的人。
    邱絳慈不知道他後面的事情,江升也沒有說過,他怕她覺得自己不夠穩重。然而邱絳慈一如既往的不淺不淡,讓他保重。江升一時分不清是怎樣的心緒,她不斥他的形影追隨,卻總是這樣淡薄。可邱絳慈的回答也沒有差錯。
    “什麼時候走?我送你。”
    月亮出來,照到假山下,眼前的人像第一次見面時的影影,那些不爭的落潮在這一句回答里全部消散,接著澎湃起來。
    ——————
    大家不好意思,發生了很多事,今年確診焦慮癥,年初那會愛多愁善感,但同時跑去另一個地方找了份工作,不寫東西的日子就是在做命苦又無聊的打工人,今天提出辭職了,爽!接下來會持續更新!


新書推薦: 本能狩獵 查出絕癥後被嬌養了 雪城無事發生 誤闖貴族男校成了萬人迷 國境之南 小弟 絕望直男總被偷親 最佳替代品 萬人嫌天天深陷修羅場 同時在三本書里當深情男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