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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寄梅

    傍晚的時候,丫環說,少爺回來了。
    邱絳慈以為,那個女孩子也會跟著回來,畢竟,該覺得有點不甘心。
    可只有邱雎硯一個人,有些風塵僕僕,他換下了舊的衣服,眉眼還是冷冽的,起伏之間,像一座覆雪的梅山,又被一片青色遮蓋。
    “你見到她了嗎?還好不好?”
    “發生了很多事,也都過去了,她不願和我回來,我想,我也許會到那里去。”
    邱絳慈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舊夕亭台,她讓她離開,那副傷心的神情常徘徊在塵埃之間,到她的窗前眼前。
    “你出身優越,向下抓沙握泥是很輕易的事,春鳶把你看得很高,哪怕你追隨她,也讓人覺得傲慢。”
    邱雎硯承認,他痴迷對她的掌控,她也並非不會反抗,只是這樣的反抗不是她成為他的樣子,但也不能否認會有顛倒的一天到來,他早已看到她垂首的模樣,彼時他的樣子在她眼中,是怎樣的一芥。他笑了一笑,沒有回答,轉話到邱絳慈身上,問她這幾天的藥有沒有吃完,當然不是江升給的藥。他後來有點名氣,就去和一些醫生打交道,給邱絳慈找了合適的醫生,還總多疑江升的藥不靈。江升不喜歡他,把他當成一個完全的怪人,覺得是造孽的地步。
    “你走之前,去看看紅瑛怎麼樣?她上次來沒見到你,蠻失落。”邱絳慈撥著碗里的地黃餛飩,白煙飄起,窗外的暮色壓進樓閣,有丫環進來點燈,嚓聲中照亮良夜。
    還在徽州時,邱雎硯第一次訪表家,注定了不會喜歡這里的一切。黎家經營許多店鋪,長工會和下人們生活在一起,相隔一面牆的兩間屋子壓縮著這些“草木”,少年見到,覺得不幸,這樣的形骸奉侍出黎氏的鎏金羅浮。而黎紅瑛的哥哥比他年長四歲,喜歡女色與孌童,他對他起意,他本該和春鳶一樣殺了他,可看他跪在地上求自己放過他,實在很沒有意思。黎紅瑛也不喜歡她這個哥哥,沒有課業時,就去找邱絳慈,把他當成自己的哥哥,常說要是能和他一起念書就好了。
    邱雎硯不憐憫,她的“苦海”和愛憎都不會在他這里落地生根。邱絳慈交給他的見面禮送去了,紅瑛也來送他,半路踫上紅瑛的哥哥新娶的四太太,淡香水傾了他滿身,像是折下的一根竹枝。紅瑛嚇了一跳,上前扶住身穿淺灰色旗袍的女人,小聲嗔她怎麼這麼不小心,繞青沒抬頭,連聲說不是故意的。
    “沒關系。”邱雎硯悄悄握住被放入右手的紙條,朝紅瑛笑道︰“紅瑛,你陪這位小姐回去吧。”
    紅瑛“嗯”了一聲,各自走遠了,她忍著的一口氣嘆出來。繞青和她差不多的年紀,紅瑛不由得喜歡她多一些,卻覺得她痴傻地說︰“表哥覺得那個女孩子可憐,才帶她回去,這樣的緣分已經太難得。我哥喜歡說虛話,男人愛上女人也只是他喜歡的橋段。”兩人走到廊下,天陰下來,風吹庭蔭作響。繞青沒說話,目光依舊低低的,听見這句話,心底開始密密麻麻起來,變成一只蟲子,沿著她的目光從眼里爬到地上,“我和她就隔了兩道牆,要是我也在她的那一個房間,我是不是也會自由。”
    紅瑛笑著搖搖頭︰“不要想已經發生的事,讓自己徘徊。”
    邱雎硯回到家,紙上說,她和春鳶是朋友,期望他能帶她離開這里,和春鳶見面。落款是“繞青”。
    邱雎硯將這個信息帶給春鳶時,已經是五天後。
    在這五天當中,春鳶也未能平靜。
    盈之互不知道對方身上流著同一處的血,愛慕懸河,蒙昧了他的心。
    春鳶像是山中精怪地出現到他眼前,不過不是志異里的妖冶,她挑著兩捆柴,手提柴刀,臉上的冷淡也化為鋒利,尚且新秋寒冷還能透骨,她卻如盔,不可料想。
    春鳶從山上下來,不近不遠看見台階上坐著一個嘶嘶作痛的男人,她不打算搭理,路過他身邊的時候,被一只手拉住腿,讓她等等。
    不管是人是魅。盈之皺著眉對她說,他等了很久,一直沒有人來,讓她幫幫他。
    春鳶的目光從他害怕的臉上轉到他腿上,才注意到長褲撩起的地方都是深深淺淺的血紅擦痕,膝蓋上應該被石頭扎進去了,卻並不深,流著一道細細的血溪。她不知道他有多痛,至少感覺不到他露出的那樣痛苦。平常為了防身意外,她會帶參七粉上山,卻從來沒用過,可真正用到眼前,又覺得太浪費。
    “你住在哪里?”春鳶從口袋里拿出一包扁小的藥粉遞給他,“抹上去就好了。”
    “我是來這里取畫的,問路下山還是迷了路,不留神就摔了一跤,我以為我今晚要留在這里了……還好,還好遇到你。”盈之說得急切,就像這說兩句話就黑下來的天。
    春鳶重新挑起柴︰“我帶你下山吧。”
    盈之怕痛地不敢動,寧願腿腳已經發麻,他緊握著藥包低頭不決,而溫度漸漸降下,他卷放了褲腿。
    “我不能在這里陪你。”春鳶說完,就要離去。
    盈之怕痛的不敢動,寧願腿腳已經發麻,而溫度漸漸降下,讓他更加僵冷,卻听眼前人又說“我不能在這里陪你”,才撐著站起來,跟在春鳶身後,一路無言地下了山。這座山並不高,眨眼就見到了荒蕪田野間的稀星燈火。
    盈之眼見的欣喜,笑意如月浮上梢頭,蓋過了疼痛︰“我該怎麼謝謝你?”
    春鳶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地離開了。那人盡管柔弱、斯文,和邱雎硯沒有一點相像,卻身上帶著淡淡的墨水味道,讓她迷離,只是須臾,身後響起的聲音斷開她的浮沉。
    “姑娘,你能收留我一晚嗎?天一亮我就走。我膽小,有個地方讓我待著就行,要是介意也沒關系。”
    男人不須憐,春鳶拒絕得不假思索,卻接下來盈之走過來,帶著懇求地告訴她,他在某街某齋做裱褙學徒,他師父是當地有名的裱褙匠,只有他一個徒弟,“盈之”這個名字也是師父取的,她也可以這麼叫他。
    春鳶听完對方的長篇,那人又押了一支鏨刻銀簪給她,說是他娘的遺物,她沒收下,無奈讓他跟著走了。盈之開心不已,謝了春鳶一路,“只需要度過今晚就好,我可以不吃飯,也不用睡床。”
    然而春鳶還是煮了點米,放了幾根切碎的青菜做了兩碗粥當作兩人的晚飯。又怕他半夜冷,挑了半盆薄炭燒了一整夜。春鳶以為,好心會沒好報,可那人沒有絲毫的不適,分明也有半個少爺的氣質,要是邱雎硯的作派,估量已經皺眉,不過教養守住他嫌棄的口。
    這一整夜,春鳶睜眼到天明,倒是那個男人倚坐門邊睡了一整夜。她眼見天微亮,就叫醒了他,兩聲“盈之”將地上的人從夢中驚醒,猛地抓住春鳶拍他肩的手,將春鳶嚇了一跳,兩人都抽了一口氣,盈之見是春鳶,一下子又松開手,來不及道歉,春鳶先問他是不是做噩夢了,倒了一杯水給他,接著告訴他天亮了。
    盈之轉頭看向一側的窗,眼前朦朧、光也朦朧,下一刻,春鳶站在那道朦朧中挽發。手腕從黑色的衣袖中露出,皮膚薄薄的一層,蓋住曲折又展開的骨骼,看似清瘦易折,卻是一雙利落的手。
    “這支簪不貴重,我娘留下它,只是因為好看,我想送你,無論是你還是它,都很好看。”盈之忽然出現在春鳶身後,接過她的手替她挽起了發,又輕聲問她︰“你嫁人了嗎?”
    春鳶驚愕地轉過身,入懷的距離讓她向後退去,她只是抬手剛踫到簪上的梅花,盈之就趔趄著走到春鳶身前,抓住她的手說︰“求你,不要摘下來。”這樣的手,一樣的涼、骨骼相抵,不過他多了一雙珠淚押在眼底。
    這一次輪到春鳶來不及問他,盈之就離開了。她不懂他為什麼要哭,為什麼故作親密,她只希望不要再遇到這樣怪異的人。卻第二天清早,春鳶照舊上山砍柴,順便把昨天沒賣的柴拿去賣了,盈之又出現在她門前,捧來一束花送給她。春鳶記得的,還是他昨天狼狽的樣子,今天已經不同,依舊黑灰色的長衫,長發被他束在腦後,細眉星眸,束發的紅繩如他的唇色,秀美的臉上掛笑,淺淺盈盈,摘作秋水篇。
    “昨天早上我回去時,踫見賣花人,買了幾枝做了一束送給你。”盈之見春鳶兩手不空,略微尷尬,“你又要到山上去嗎?”
    春鳶輕輕“嗯”了一聲,不打算停留地向前走,只是沒以往走得那麼快,盈之跟到她身邊,又欣然笑說︰“我曾經有幾個妹妹,都喜歡養花,你和她們差不多的年紀,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也許說起平常人事,才會顯得一個人不那麼怪異,春鳶才稍微一笑︰“謝謝,我做事鋒利,怕把花弄壞了,你帶回去吧。”
    “你要不要來我店里幫忙,工錢不多,但至少沒那麼辛苦。”盈之根本不理會春鳶的拒絕,換了一個能夠繼續下去的話題,“你可以來試試,照樣會付工錢。”
    春鳶沒回答,她確實開始考慮了,賣柴根本賺不到什麼錢,有時候遇到村子里的伶仃老人,她不要錢就給了。她討厭這些人可憐,也討厭自己總是不忍心,畢竟們此刻在她眼前苦,曾經或許做過不少壞事。盈之也等不到她的回答,不過沒關系,他知道了她不是那樣冷若冰霜的人,她的心底事昭然在猶憐猶致的臉上。他這次不勾留,他留出時間供她考慮,于是“哎呀”了一聲說,他得回去了,不然師父不見他,又要挨打。
    “好,你回去吧。”春鳶才抬起頭來,身旁的人早已邊朝她揮手邊向前跑去了。
    傍晚,春鳶回來的時候,見到門環上正懸掛著今早那一束各色各樣的花,之間綁住的是那人發上的紅繩,花瓣有一些掉落了,在她門前繾綣風吹去。
    春鳶覺得盈之沒有騙她的話,應該不算壞事,她按照他說的地方去了,不幸的,遇到陳槐延,話不饒人,卻人瘦、哀愁,不知道又為了什麼。陳槐延同樣驚訝不已,很快又笑說︰“邱少爺不要你了嗎?你現在回來找我,我們還可以繼續拜堂。”
    *今年會完結,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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