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品

    對于那天晚上的事情兩個人都閉口不提,這是個坎,周毅成有預感這將成為他們之間最大的問題。他沒有辦法,他有更多傷人的尖銳的觀點要講,可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如同馬路上塞車,他不舍得小孩子受傷。
    這是個悖論,智理這麼想,他的第一個女人永遠也不可能是自己,因為她的存在本來就是他和另外一個女人的結合,她只能陰暗地慶祝他沒有愛上母親。她想要栓狗一樣把他栓在身邊,那麼多年過去現在做到了,智理是太貪心,你不可能在擁有將來的同時佔有過去。
    翻找他的舊物,沒有誰誰的照片,也沒有情書之類,日記本也沒有,只有千禧年的老賬簿,歪斜地躺在抽屜。
    得以窺見他年輕時代一點點的痕跡——拼命賺錢,她看到有水果店和工地的記錄,就想掉眼淚,他從來沒有像她那樣的白皮膚,所以人一直說她像媽媽多一些。爸爸在成為爸爸之前已經很好勝任了男人的角色,她把他變成兩個音節的爸爸,她不能夠苛責他作為男人的一部分,就像她也無法擺脫女人嫉妒本色的這一切。飲食男女總是如此。
    啊,爸爸,我跟那些女人一樣毫無保留地愛上你,包括我的痴心,我的佔有欲,我的追獵的本性。
    她翻自己的照片,媽媽一冊,爸爸一冊,很少兩個人在一起,更多的是她的單人照。全是爸爸照下來的,三歲的時候帶著廉價的路邊攤仙女翅膀,張開嘴笑正在換牙期。周毅成不是出身好的男人,是縣城里考出來的大學生,智理知道他的難處,可因為太體諒,關系一變就要嬌氣起來。大概女人在戀愛里都是如此。
    他不會說情話,範柳原講“你就是醫我的藥”,他不會講。可是愛情不可以太斤斤計較,愛情不是寫小說越過惡毒角色就是艷陽天。智理坐在地毯上緊緊抱著舊相冊,邊緣的灰塵和髒垢掉進指甲里也不在乎。
    周毅成下班回家提了排骨,去腥的生姜蒜,做她喜歡的紅燒排骨,里面的大豆被炖到爛。照顧智理是他基因里面的本能,記住智理的菜譜比記住她的成績單更重要。社會新聞誰家小孩子跳樓他會很緊張地上樓往她的房間門口偷偷看,她長到三十歲也永遠是他的小孩。炖菜的時間是想心事的絕佳時間。
    是的,小孩,但她不是小孩了,而且他已經答應了她要她做他女朋友了,真是苦惱。智理不曉得她爸爸作為一個男人很混蛋的,她不曉得他向來是提上褲子不認人,男人在床上說的話都不作數的。但他不能那樣對智理,智理是他的寶貝,他不能那樣。男人和父親的身份起爭執的時候,你要怎麼解決?
    智理恰巧想下樓找她爸爸道歉,說她不該在做愛的時候說那種話,但她無意間瞥見大門口有人,個子高高的。于是打開門結果竟然是許久不見的謝宜承。
    “你怎麼找到這里?”智理不給一點好臉色。
    不等他回答智理就先說︰“是你媽告訴你的是不是?”
    謝宜承只是看著她,喜歡她臉上鮮活極了的神色,哪怕是不高興的,可這神色都是為了他。
    智理想問他找到這里做什麼,結果周毅成圍著智理喜歡的小熊圍裙走出來,身上還帶著醬油的味道。她看到爸爸這樣簡直想親一口,好可愛的,爸爸低下頭親昵地看著她︰“寶寶進去,什麼事我來說。”頗有一種難得的小女人感覺,智理順從地進屋了。
    這並不是謝宜承第一次見他,對于同個發音的名字,他媽媽謝瑛總是說緣分,對面這個男人每次听到只是禮貌地笑。從未在這個男人眼里見過剛才那麼溫柔的神色,溫柔到眼楮里會下棉花糖雨。
    謝宜承笑了︰“周叔叔,我們又見面了。我不是為了我媽媽來的,我是來找智理的。”
    周毅成冷冷看著他不置可否︰“理由。”
    “我喜歡她。”
    周毅成漂亮的長睫毛眼楮眯起來,眼紋皺褶,一雙眼楮好像朝對方游過去欲吻的熱帶魚。
    “這不是個好理由,她不需要你的喜歡。”周毅成開口,“我的小孩,似乎很討厭你,不要再來打擾她。”
    “可是叔叔,我想智理應該也不想看到你和我媽媽接吻的照片吧。”謝宜承的笑容更燦爛了。
    他沒什麼表情,只是漏出極輕的笑意,“宜承,你媽媽和前夫的官司用的還是我的法務。”說著他打開手機發了幾句話,“我想你媽媽可能需要一個新的,有經驗的律師幫助了,或許你們的房子也要抵押?”
    謝宜承的表情裂縫擴大,露出猙獰的神色︰“你威脅我?”
    男人終于露出他熟悉的,游刃有余的表情︰“等你從現在長成我的高度,需要許多年,我的小孩憑什麼陪你?她不需要費力就可以夠得著一切想要的東西。”
    他注意到男人提起智理的,眼神里的柔軟神色,好像談起來拍賣會上的昂貴玉石,那樣珍貴的,易碎的東西。
    謝宜承此時此刻終于明白他和智理簡直是兩個世界的人,有前後車庫和恆溫泳池的別墅,她的人生屬于羅馬立柱的大廈和象牙塔,而這一切也是他媽媽日思夜想,但從未得到的東西。愛情真的是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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