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甦錦繡垂眸斂去眼底情緒,轉瞬便端起模樣,取出攢銀的匣子道︰“你既隨達官貴人同行,路上打點應酬少不了,多帶些銀兩才穩妥,莫要因拮據委屈了自己。”又絮絮叮囑,“衣裳也多備兩身厚緞的,騎馬趕路風烈,仔細吹著。”
    說著她便取來一方素色繡帕,將匣中銀子細細碼好裹進去,輕聲道︰“這些應該夠了吧?”
    聞時欽卻故意錯開不答,只繞到她身後,彎下頎長身姿,骨節分明的手撐在她身前的案幾上,將人穩穩困在臂彎與桌案間的方寸之地,胸膛幾乎要貼上她的後背。
    隨後他特意彎下腰,將頭輕輕倚在她肩膀上,溫熱的呼吸掃過她頸側︰“這是多少?我看不清楚,阿姐讓我離近些再看。”
    話音落,他竟真的將大半重量都卸在她肩頭,甦錦繡被他這麼一壓,頓時晃了晃,心頭猛地一跳,忙伸手去扶桌案,卻按在了他撐在桌上的右手上,他順勢反手朝上,與她十指相扣。
    右手掙不動,慌亂間,只能用左手攥住他的衣襟,試圖將人推開,聲音也發急︰“阿欽,別鬧了,快起來……”
    聞時欽的回話落在她耳畔,伴著溫熱的氣息,還有賭定她會縱容的頑劣。
    “不起。”
    他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肩,語氣軟下來︰“阿姐,你怎的這般好?待我也這般好,真是讓我無以為報。”
    “我對你好,又不是求你報答,瞎說什麼。”甦錦繡偏過頭,避開他的親近,聲音卻發飄。
    “那可不行。”聞時欽輕笑,氣息掃過她泛紅的耳廓,“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心里盤算,該怎麼報答阿姐。”
    “要不待我歸來……”
    這話只說一半,余下的欲說還休,故意吊著人心。
    起初還想听得後半句,但他拖得這般久,反而染上一層莫名其妙的鄭重,甦錦繡便連忙輕聲打斷︰“歸來的事……等你平安歸來再說。”
    聞時欽先是一愣,隨即在她耳邊低笑出聲︰“都听阿姐的。”
    身後的禁錮漸漸松開,他也不再將重量壓在她肩上,甦錦繡剛松了口氣,就听得他低聲又言︰“可若要我此刻歇了話頭,歸來時再敘,定是要帶著多日的利息,一並討回來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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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白瓷兔 素瓷凝雪兔,憨態肖卿姝。……
    同心一人去,坐覺長安空。
    第六日近午,甦錦繡終于將手頭一幅繡活收了尾,她把繡針輕巧別回布繃邊緣,抬手舒了個懶腰,骨節間輕輕響了兩聲。
    只是連著伏案小半日光景,驟然松快下來,反倒覺出幾分空茫,指尖沒了絲線纏繞的實感,心尖竟也跟著空落落的,像少了些依托。
    她轉頭望向鄰座的繡繃,見曼殊正垂首捻線穿針,便揚聲搭話︰“曼殊姐姐這牡丹的配色,倒比前番那幅明艷許多,瞧著便眼亮。”
    曼殊聞言抬眸淺笑︰“可不是?昨日新得了線,想著試配這丹砂色,倒真有幾分意外。”
    二人就著針腳的疏密、絲線的暈染有一搭沒一搭閑談片刻,甦錦繡便起身踱了踱,腳步不由自主就往安尺素的書架去了。那架上疊著些詩書冊頁,多是閣中繡娘閑時借來解悶的,此刻正合她意。
    指尖在一排書脊上輕輕滑過,隨手抽了本翻得有些軟的冊子。
    書頁在掌心展開,目光掃過題簽,好巧不巧,竟是張九齡的《賦得自君之出矣》。
    她倚著書架,單手舉著冊子,想借著詩句陶冶下情操,便朗聲念了出來︰“自君之出矣,不復理殘機。”
    話音剛落,曼殊、琳瑯還有其余繡娘都忽然回頭望她。
    甦錦繡愣了愣,忙低頭去看書里的釋義,原來這句說的是自丈夫遠出之後,女子滿心牽念皆系于他,不再去理會殘破的織布機。
    她心里咯 一下,慌忙合上書,轉身就把冊子塞回書架深處,腳步匆匆坐回繡案。
    可曼殊和琳瑯偏就笑著圍上來打趣,甦錦繡想解釋自己不過是偶然翻到、隨口吟誦,可話到嘴邊卻越說越亂。
    末了她索性閉了嘴,紅著臉埋下頭抓起繡針,重新將素布繃緊。
    忽有腳步聲自閣外傳來,是丹荔背著個青布包袱,目光直直鎖向甦錦繡身上,開口便是一句︰“二當家的。”
    甦錦繡抬眸,見她眉間凝著幾分生硬,便擱下絲線站起身︰“怎麼了?”
    周遭繡娘也停了針腳,目光齊刷刷聚過來,閣內瞬時靜了大半。
    丹荔攥緊了包袱帶,聲音沒什麼起伏︰“我來辭工。”
    甦錦繡倒沒太驚訝,她早知曉丹荔家境本就優于同儕,前幾日更听曼殊提過,其兄新近補了九品主簿的缺,如今想來,丹荔大約是覺得,再屈身繡坊拈針引線,已配不上家中新添的官宦名頭了。
    她未多問,只轉身至賬桌前,取了算盤輕撥,按本月工期算清月錢,又從匣中多取了兩吊錢,算是閣里給的添程禮,一並包進油紙袋里遞去︰“月錢與添禮都在這兒,你點驗清楚。往後若得空,也可回閣中看看。”
    丹荔接過油紙袋,只淡淡應了一聲,轉身便去了,並無半分留戀。
    直到閣門再次合上,才有細碎的議論聲悄悄漫開,甦錦繡卻只拿起繡針道︰
    “咱們接著做活吧。”
    此時已至暮夏,雪桐花瓣攜著日光碎影,自護龍河畔飄落,掠過修房青瓦,終輕叩張府朱扉。
    張府朱扉掩肅氣,罘外樹影沉沉。
    應不寐立在已在書房案側逾候三刻,看篆煙繞著壁上匾額蜿蜒,看案頭五十兩黃金疊作方錠,金芒灼灼。
    自那日闕下賜金,張明敘總以冗務纏身為由,應不寐便再難求見,遷延至今方得一晤。
    忽有履聲自階下傳來,漸至門前。
    “應兄久等,實是有要事耽擱。”
    門軸輕軋,張明敘身著紫金官袍踏光步入,抬手解下外袍遞于弓立的僕從,威儀隨步履漫開。
    他目光掃過案上黃金時,唇邊笑意倏然斂去,抬手理了理玉帶蹀躞,緩步踱至案邊,指節輕叩金錠,低沉問道︰“何故將甦姑娘的定禮遣回?”
    應不寐抬眸,迎上他審度的目光︰“甦姑娘近來聲名鵲起,坊中派單絡繹不絕,張大人這樁差事,想來不是她眼下能騰出手接的。”
    張明敘面色驟然一沉,卻未再有言,只望向書房正壁。
    那里懸著幅設色仕女圖,畫中女子雲髻峨峨,柔情綽態。再細辨五官,竟與甦錦繡有七八分肖似,只少了幾分鮮活氣。
    張明敘的目光逐漸柔和︰“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這話里的深意如重石投水,應不寐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攥緊,隨即開口︰“宣序今時權勢在握,世間姝麗可取者何其多,何必執著于一介繡娘?”
    “應兄向來一點就通,今日怎的百般裝傻?”張明敘驟然嚴厲,“還是說,你已然不在意那道密旨了?”
    應不寐淡然與張明敘對視︰“窮寇莫追,張大人若教彼此無了轉圜余地,玉石俱焚,你又能討得幾分好處?”
    張明敘低嗤一聲,探究道︰“應兄做這類周旋之事,素來熟稔得很,怎的此番偏生反常?莫非——”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應不寐沉靜的面容,“應兄也對那女子動了心思?”
    話音剛落,他唇角便牽起一抹譏誚,笑意未達眼底,又添了脅迫的冷意︰“若那道密旨你當真已不在乎,倒也作罷,可靜養的太妃,還有你寄養的幼弟——”
    應不寐手中折扇越握越緊,面上險些掛不住。
    張明敘指尖輕觸案上黃金,聲線沉緩︰“下月起,我便領旨往兩浙路督運漕糧,兼查各州府秋稅積弊,此去約莫一年方歸。”
    “待我返程,希望應兄能讓甦姑娘,直接身著那套繡好的鳳冠霞帔,一並入我張府,也省得我再多費周折。”
    張明敘說罷,抬手輕拍應不寐肩頭,指腹在其肩骨處微按,力道不重,卻似帶了千鈞壓力。
    “屆時事成,我便將那道密旨歸還,應兄也能高枕無憂,不必再受這朝堂風波牽累。”
    張府朱扉在身後徐徐闔攏,將滿室籌算盡皆隔于門內。
    應不寐步出府庭,只覺驕陽驟灼雙目,方才強支的心神倏然弛頹,恍惚間步履若踏雲霧。
    渾不知如何登車,又如何任輪蹄碾過汴京青石板巷,如何轢至華韻閣前。
    輪聲暫歇,應不寐卻未下車,只輕掀車簾一角,目光凝注于那熟悉的珠簾門楣上。
    天意如此,恰在此時閣門輕啟,有佳人款步而出,紫衣翩躚,正與身側繡娘說著話,笑語朗朗,若春溪漱石。
    應不寐愣住,掀簾的手僵在半空。
    未及收回目光,甦錦繡就似有感應,抬頭望來,眼波一亮,繼而抬手朝車駕方向輕揮。
    應不寐猛地垂落車簾,然車外已傳其含笑聲息。
    “應道長別來無恙?今日是哪陣東風,竟將您吹至華韻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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